“埃埃”的意思是凉爽,这在这片终年闷热的森林里,是一个美好的祝福和心愿。
埃埃没有爸爸妈妈,从她有记忆起,她的世界里就只有姐姐和爷爷。
一座卡在狭窄树缝间的破旧高脚屋,一群很高大的格树。树上盘绕的绿蛇滑滑的鳞片,下雨时黏糊糊的竹篱笆,瑞紧紧绑起来的油腻腻的辫子,漆黑的铁锅里煮开的木薯粉糊糊,顺着树身的割伤流淌的浓浓白色胶液,比手掌还大的蜗牛慢悠悠爬行的痕迹。
埃埃的世界一直是潮湿的。
瑞憎恨潮湿,憎恨这个地方。
所以她经常在哄埃埃睡觉时说,我们一定会走出去的,离开这里,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可是我们去哪儿呢?
去北方,沿着湄水一直走,翻过山头,游过大河,去找一个干燥凉爽,不会被高大的树冠遮挡,能看见太阳的地方。
我们走了,爷爷怎么办呢?
爷爷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
爷爷是当年打仗时沿着湄水下游过来支援的老兵,后来白人撤离了这片雨林,但爷爷再也没回去。打仗的时候爷爷还是个小伙子,用一只粗壮赤黑的胳膊就可以把心爱的女孩拎起来,她坐在他肩膀上伸手够枝头上的粉红色莲雾。
后来她死了,唯一的儿子也死了。
村里人常说这是犯下杀生罪业的果报。就像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屠村的岛国鬼子们,会投到畜生道,变成恶狗咬人。所以村里人总是驱赶那些野狗。
很多很多年后,他的脊背开始佝偻了,眼睛开始花了,每天夜里梦到年轻时候的事情,瑞和埃埃就是这个时候坐船来到他的小房子前的,像两颗小小的,瘦巴巴的莲雾,所以他把她们摘下来放进兜里了。
小屋是竹子和茅草搭起来的,下雨时雨水会顺着缝隙渗漏进来。小屋依偎着一棵巨大的榕树,它高高的根部像一堵小墙,埃埃躲在后面时谁也看不到她。树根里面还有被老鼠和白蚁合力打出的洞,黑乎乎的,山上那群人下来买童兵和小新娘时,爷爷就会把她们藏到树根后面,说,我们家没有小孩。
树根蛀得太深了,爷爷曾经尝试过给大树根涂石灰浆,但已经阻止不了白蚁的啃噬。
有一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埃埃被树干轰隆倒下的巨响惊醒。醒来时看到瑞呆呆地蹲在爷爷的床边。
爷爷老死了。
第二天的森林仍然一样的闷热,天光如同往常一般从缝隙里钻过来。
大树的枝叶随着树干倒落一地,高高的朽烂的根还竖着,埃埃仍然可以躲在树根下面,闻着泥水枝叶的气味儿捉虫子。
深夜里,她被瑞背着,伴随着夜鸮发情的叫声,悄悄地潜入一片树林里,找到一处火光。
火光里有两道静谧高大的影子,远远地随风晃动。
“你带她来干什么?”
宿九几乎要抓狂了。
他们要潜入森林里的北山帮驻地杀人,偷东西,本来不该打草惊蛇。然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一定要背着五岁小孩的女孩,和一个一定要背着沉重双刀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