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没想到的不是太后的杀意”,秦九安接口道,“相爷没想到的,是她竟会利用淮水旧案来寻找杀你的机会。”
谢玄烈点点头。
“但是”,秦九安道,“我在等相爷的但是。”
谢玄烈摇摇头,看着秦九安道:“我查了这么久从未查出慈宁宫和旧案有关的线索,现在也不能就这么简单的认定了。”
“相爷不随意下断言是好事”,秦九安道,“不过我听着,相爷似是想让我去办。”
“太后的背后盘根错节,确实难办。”
谢玄烈的话音还未落,秦九安已淡淡一笑,道:“赵横。”
“你认得他?”
秦九安摇摇头,道:“从未谋面,但他的身后既有着各种各样的牵连,那我去处理确实更好。”
说罢,秦九安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那挺拔的的背影在雪幕里很快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偏过头来,侧脸的弧线被雪光勾出一道淡薄的亮边。
“谢相……”
“嗯?”
“药记得换。”
话音刚落,一个白色的影子准确地飞到了谢玄烈的面前,待后者伸手接过来,秦九安已消失在巷口拐角。
谢玄烈看了看那个白瓷瓶子,半天才低下头来笑了一声。
“好”,他喃喃着,“都听你的。”
雪落无声。
甜水巷的官宅一间接一间地亮起了灯,暖黄的烛光从窗纸透出来,将满街的积雪染成一片温暾的金色。
谢玄烈上轿时回头望了一眼周府的方向,只见黑漆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铜兽在雪光里泛着冷幽的光。他放下轿帘,靠进软垫里,闭了闭眼。
“周谦”,他在心里默念,“你那么害怕,是因为那个人身份不一般,还是说他会回来灭口?本相有的是耐心,等到了不得不开口那一天,本相倒要听听,你能吐出什么来。”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谢玄烈在轿中睁开眼,从怀中摸出那枚铜扣,就着轿窗缝隙透进的一线天光反复端详。
那缠枝莲纹在暗光里轮廓分明,扣背那道半截刻痕十分的清楚,谢玄烈凑近去看,瞳孔忽然一缩。
“……玉?”
他一把将铜扣攥入掌心,任由掌心的温热与金属的冷意交缠,像他此刻心口翻涌的、半清半浊的情绪。轿子转过街角时,谢玄烈微微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满城灯火渐次亮起来,风雪里透出万家烟火的暖意。
他忽然想——
此时此刻,秦九安在哪儿?又是在哪条巷子、哪片屋檐下,独自踏雪而行?还是已回到了某个暖和的地方,喝上了杯热茶?
这念头毫无来由地冒出来,像一粒火星溅进干草里,灼得他胸口微微发烫。谢玄烈放下轿帘,闭目靠在软垫上,唇角的弧度却没有消下去。
“秦九安……”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齿间碾着,像品一颗滋味悠长的梅子,“不管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你真的是个难得的妙人。
谢玄烈不知道,当他想起秦九安时,秦九安已穿过三条横街,在一家卖羊汤的铺子门前站了站,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端在手里,边走边喝,像是京城里最寻常不过的闲人。
但那双眼睛一刻都没闲着。
他在看。
走在京城,他有很多东西要看,要做。
譬如,让他五年后再次走入京城的原因。
再比如,那场已不能完成的生死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