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水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水。那次咨询结束后,林溪水没有立刻回家。他坐在公寓楼下的香樟树下,仰头看着那棵树的枝叶在午后的风里翻涌。树叶是深绿色的,背面被阳光照成浅绿色,每一片都在风里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他想起周静说的话——“你一直在用身份定义自己。但真正的你,不是这些标签。”他摸了摸后颈那道疤。它已经不疼了,只是偶尔在阴雨天会有一点点痒。他拿出手机,给沈温儒发了条消息:“咨询做完了。我没有哭。”沈温儒回得很快:“那就好。但其实哭也没关系。咨询室里哭湿一盒纸巾是正常的。”林溪水看着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叶,往工作室的方向走。从那天起,他每周三下午去咨询室。第三次咨询,他主动提起了秦家三兄弟。“秦司时以前把我当苏晚的替身,现在每天在我工作台上放一束白色的花,还帮我核对网店订单。秦岩明以前在我手机上装定位,咬我的肩膀,说‘你是我的’,现在出差回来带进口画材和特产点心,附一张便签‘这个热量低可以吃’。秦清妤以前在祠堂蒲团上威胁我,在画室强迫我,现在每周二晚上在我房间门口放一张新的速写,画的是蚂蚁、丁香和快要开花的茉莉。”周静问他:“你恨他们吗?”“不恨了。他们变了很多,我也变了。他们以前做的事不能原谅,但我不想一直背着那些回忆。我想把它们归档——不是删除,是放进一个文件夹,标上‘过去’,然后继续画我的画。”第六次咨询,他说起了沈温儒。“他告白的时候,手里是空的。没有花,没有礼物,没有承诺。他就站在诊所冷白色的灯光底下,对我说如果我不快乐,他就陪我直到我快乐为止。他说不需要任何条件。我问他如果我喜欢上别人呢,他说他会祝福,然后继续等。这个人等了好多年,不催我。但我每次看到他送绿豆汤转身离开的背影,就想——是不是该早点回答他。”周静轻轻问他:“你想给他什么样的回答?”他沉默了很久,香樟树的影子在木地板上移动了两寸。“不知道。我想确认我的心对他的感觉——到底是感激,是依赖,是习惯,还是爱。这四个东西太像了,我以前就是把感激当成爱,才嫁给秦司时。这次不想再弄错。”第八次咨询结束时,周静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递给他。封面是素白的,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纸张微微泛着奶白色,翻开来有一股淡淡的木质纸浆味。“不用每天写,也不用写给别人看。只是在有感受的时候,把你的感受写下来。开心的,不开心的,对某个人的想法,对自己的发现。不是记录谎言,是记录真实。”林溪水接过笔记本,用手指轻轻摸过封面。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把那本素白的日记本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在第一页画了一棵很小的银杏树。然后翻开第二页,写下第一行字。笔迹不太好看——他很少用笔写字,平时都是画画——但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七月十四日,晴。今天周老师说了一句让我愣了很久的话——‘你不需要通过被选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以前在秦家,我的价值是被他们决定的。今天看到秦司时又送花来了,是白色洋桔梗,我把它们和上周的雏菊放在一起,花瓶又满了。他说只是顺路,但我知道不是。我现在不需要花来证明被选择了,但我还是把花插好了。它们很漂亮。”他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第二天晚上,他又翻开新的一页。“七月十五日,阴。今天秦岩明出差回来,带了一种叫‘藤黄深’的颜料,比我自己买的饱和度高很多。我把新颜料画在梧桐叶上,叶子突然就亮了——原来同一种树叶有这么多不同的绿法。他附的便签上写着‘这个颜色耐光,不容易褪’。他以前说话没有这种耐心,现在话少了,但每句话都有内容。我记得他以前说‘你是我的’。现在他说‘这个颜色耐光’。这两个秦岩明是同一个人吗?”“七月二十日,阴转多云。秦清妤今天把他短发的样子画下来了,说这是他剪发之后第一次画自己。他把画贴在画室墙上最显眼的位置——不是在画别人,是在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