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温儒的回信隔了两分钟才到。“我不躲。我吃番茄锅。”林溪水看着这条消息,笑了。那个笑容在他白皙的脸上绽开的时候,眉眼间没有了以前那种薄冰和算计,只有一种安静而温暖的、像傍晚阳光一样的光。他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继续画那片还没画完的梧桐叶。----------------------------------------心理咨询心理咨询室在城西一栋老式公寓的七楼,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冠刚好够到窗户,枝叶密密地遮住了半边天。林溪水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七月初,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块铜质的小牌子——“周静,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然后抬手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穿米色亚麻开衫,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眼尾有深深的纹路。沈温儒介绍的。他说周静是他医学院的学姐,后来转了心理学方向,专做创伤后心理重建。“不是觉得你有病,”沈温儒当时特意强调了一句,“只是觉得你背了太久的东西,有个人帮你放一放会好一些。就像定期做体检,只不过这次检查的不是肝功能和激素水平。”林溪水当时笑了一下说,“沈医生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拐弯抹角了”。但他还是来了。“林溪水,对吗?沈温儒跟我提过你。”周静把他让进咨询室。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米色的布艺沙发,对面一把藤编椅子,窗台上摆了一排绿植,香樟树的枝叶从窗外探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味,不是精油,是窗台上那盆干薰衣草花束散发出来的。林溪水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后颈那道疤。周静没有坐对面的藤椅,而是坐在他侧面的小沙发上,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咨询室没有诊疗床,没有仪器,也没有必须填的表格。这里只有我和你,聊聊天就好。你想从哪里开始都可以。”林溪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水杯放在手心里暖着,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咨询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不是秦家别墅那种压抑的安静,不是病房那种令人绝望的安静,是一种柔软的、不带任何期待的安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的,“我以前很清楚我是谁——会所端盘子的beta,秦司时的替身妻子,秦家的公共男妻。但是这些都是别人给我的标签,不是我自己的。我用这些标签活了三年。没有这些标签,我还能是谁呢?”周静没有立刻回答。她让这个问题在空气里多待了一会儿。阳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木地板上画了一块不规则的光斑。“你刚才说了几个词——beta,妻子,男妻。这些都是身份。身份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和别人发生关系时的位置。但你不是只有位置。你还有你的喜好,你的能力,你的恐惧,你的渴望。那些也是你。”周静的声音很柔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可以告诉我,除了那些身份之外,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比如,你喜欢吃什么?”“火锅。麻辣番茄鸳鸯锅底,羊肉厚切,毛肚七上八下。”“有什么爱好?”“画画。水彩。画银杏树,画梧桐叶,画穿白大褂的人。”“怕什么?”林溪水想了想。“以前怕被赶出秦家。后来怕疼——不是身体疼,是被人当成东西的那种难受。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怕我画的画没人喜欢。网店没人下单,工作室关门,我又得回到会所端盘子。”周静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刚才说自己爱画画,对画画了解很多,也怕失去现在的事业。这些就是你自己。不是beta或oga,不是妻子或男妻,不是金丝雀或创业者——是你。一个喜欢火锅、爱画水彩、怕事业失败、正在很努力地做自己设计工作室的人。你的设计风格是什么?”“清冷里带着欲望。”林溪水说,然后嘴角动了一下,“这是客户说的。我自己觉得,就是在画一些以前不敢画的颜色。以前只画淡色,怕浓了会让人不喜欢。现在浓的淡的都画。藤黄色涂满整片银杏叶,钴蓝色画海,金色画星星。”周静没有评价他的画,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刚才说‘以前只画淡色,怕浓了会让人不喜欢’。现在不担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