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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生情愫（第1页）

九月的风从御花园西侧的水榭吹过来，带着残荷与桂子混杂的清冽气息。太后今日在临水殿设宴，殿前的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菱叶，金红锦鲤在叶底悠然穿行。

殿中十二扇紫檀嵌螺钿的屏风将男女席隔开，屏风上雕的是百鸟朝凤，鸟羽用各色螺钿细细镶过，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丝竹管弦从屏风后侧传来，是教坊司新排的一支《清平乐》，调子悠缓，恰合着这夏末秋初的天光。

殿中铺着织金锦的地衣，几案上摆着青瓷酒盏和果品，各色时令鲜果用冰镇着，摆在红漆攒盒里。

内侍们穿着青灰色的袍子，端着酒壶茶盏往来穿梭，脚步轻得像踏在棉絮上。太后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榻上，身后是织锦靠垫，两侧立着掌事姑姑，面容和煦。

太子李政阳坐在太后左下方的席位上，一身杏黄色常服，腰束玉带，姿态端凝，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屏风那边影影绰绰的女眷身影。

众人行过礼后各自落座。孟清言和楚令书挨着坐在女眷席的中段，面前的青瓷碟里盛着一枚冰镇蜜瓜，切口齐整，瓜瓤碧绿如玉。楚令书拿银签子戳了一块送进嘴里，边嚼边低声问：“望舒阿姊怎么没来？”

孟清言也刚吃了一口蜜瓜，闻言将碟子往旁边推了推：“望舒阿姊前几日陪凝霜姑姑去城郊收药材了，说是一批新到的山参要亲自验看。她让人递了话进宫。”

楚令书点了点头。她想起有一次望舒阿姊跟着四姑姑出城收药回来，都会带着满满一车的东西，有给祖母的补品，有给知意扶影她们带的零嘴儿，还有给自己的几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旧书。她想着想着便弯了弯嘴角，又戳了一块蜜瓜吃。

席上已经开始行酒令。几位公子隔着屏风作诗，小姐们偶尔接了半句，气氛松快而热闹。礼部侍郎家的周恪坐在男宾席中段，酒过三巡后站起来行了一礼，道：“小子不才，献丑一首。”

他吟了一首咏秋菊的七绝，辞藻堆得倒整齐，只是意思浅薄了些，翻来覆去不过是“傲霜”“高洁”几个词打转。楚令书端着茶盏听完，将盏沿轻轻搁回案上，从袖中取了帕子按了按嘴角，侧过头极轻地对孟清言说了两个字：“空架子。”

孟清言垂着眼没接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紧接着又有几位公子作诗，其中一位是御史台新补的年轻主事，诗写得花团锦簇，却句句都在拍太尉的马屁。楚令书听完，银签子戳着一块蜜瓜，低声说：“献媚。”孟清言用帕子掩着嘴，极轻地接了一句：“还露骨。”

坐在她们前两排的一位户部员外郎家的公子作了一首咏水的诗，全篇都在自比清流，暗讽旁人浊浊。

楚令书这回连帕子都没用，直接侧过头看向孟清言，孟清言也正好偏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瞬，同时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楚令书极低地吐了两个字：“矫情。”孟清言轻轻“嗯”了一声，补了两个字：“还酸。”

太子偶尔听见那几声极轻的点评，目光便不由得往屏风上嵌的那幅百鸟朝凤图看了一眼，仿佛能透过螺钿的缝隙看见那边的人。

他收回目光，转向男宾席中段坐着的苏墨玉，开口道：“蓦然今日倒安静。不如由你出一句，让女郎们接一接，如何？”

此言一出，女眷席那边便有人悄悄抬起了头。

苏墨玉在京中颇有名声，加上他生得眉眼疏朗、身形挺拔，今日又穿了一身暗紫色锦袍，更衬得整个人有一种沉沉的清贵气。

几位小姐已经悄悄拿帕子掩住了半张脸，互相交换着目光，有的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有的低头假装整理裙摆，耳朵却分明竖着。

苏墨玉闻言便站起身来，沉吟片刻，缓缓吟道：

“银杏花前初见君，春风吹尽不知尘。”

屏风那边安静了一瞬。这首诗写得含蓄，可那句“初见”却让有心人听出了别样意味。

几位小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孟清言端着茶盏，心里却微微一动。

她想起这个春天，崇国公府银杏树开满了细碎的花穗，她站在树下，他站在廊下，两人隔着满院春色。她放下茶盏，抬头接道：

“隔墙月色虽盈手，不及檐声夜叩门。”

苏墨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杯沿，嘴角压了压，到底没压住，弯起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心想：“这姑娘，居然还记着我翻她院墙的事”。

太后坐在上首，将这两句来来回回品了一遍，脸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她抚掌道：“好。这两句一唱一和，倒像是有故事似的。”她说着回头吩咐掌事姑姑，“取那方端砚和那支湖笔来。”

掌事姑姑端了红漆托盘下来，一方墨色端砚，砚台上刻着云纹，一支紫竹管湖笔，笔毫雪白。太后赐了砚台给苏墨玉，毛笔给孟清言，笑意和煦：“往后多写些好诗，莫辜负了这好笔好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