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允铮坐在苏墨玉旁边,清楚地看见他接过砚台时指尖在砚沿上摩挲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好一会儿都没消下去。
太后又看向孟清言:“清言也出一句,让诸位公子接接。”孟清言略一思索,开口吟道:
“铁甲寒霜十年路,金戈换得几重山。”
这句写的是大梧开国初年一位守边关的女将军,以三千残兵守孤城,最终为国捐躯的英勇故事。
诗句一出,席间的丝竹声都像是停了片刻,方才那些花团锦簇的应景之作被这十个字压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纸。
苏墨玉是在座唯一一个没有思索太久的人。他站起身,声音稳稳的:
“既许此身酬社稷,何妨寒月共关山。”
太后听完连连点头,连说了两声“好”,底下众人也跟着称赞。
孟清言隔着屏风看了那道暗紫色的身影一眼,又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案上那支湖笔上,笔杆的竹节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太子在这整个过程中一直有意无意地看向屏风那边,目光落在青碧色衣裙的位置。
他看见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听诗,偶尔侧头跟孟清言低声说句话,姿态从容得像一幅画。
席散时暮色已经沉下来。孟清言和楚令书并肩走出临水殿,在宫门口分了路。楚令书的马车停在东侧门,她正要转身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快步走近,躬身行了一礼:“楚小姐留步。太子殿下请您移步永巷说几句话。”
楚令书怔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点了点头跟了过去。
暮色将永巷砖缝都染成了暗红色。太子李政阳负手站着,见她来了微微颔首。他没有拐弯抹角,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属于储君身份、却更属于他本人的坦荡:“方才席上,姑娘的点评都很好。那几位诗确实写得不好。”
楚令书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笑了笑,那笑意不浓,却像这秋日暮色一样温温的:“楚小姐的箭更是箭无虚发。孤站在廊柱后面看的,三箭全中靶心,这个准头京中怕是无人能及。”
楚令书的耳根微微热了一瞬,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太子殿下谬赞。”
太子的声音轻了些,却更认真了,“孤只是觉得……孤想和小姐认识一下。”
他说完便退后半步,拱手行了半礼:“今日说这些话是孤唐突了。楚小姐若是觉得无妨,改日东宫的书库里新得了些江东的漕运旧档,听闻小姐对这类东西有兴趣,若是得空,可以来看看。”
楚令书沉默了一息,福了一礼:“多谢殿下美意。臣女先告退了”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暮风将她的衣摆卷起来又落下。
太子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苏墨玉和孟清言走在另一条出宫的路上。裴允铮已经被他打发走了,两人并肩沿着宫墙走着,前头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后头是临水殿渐渐远去的丝竹声。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夜长春楼新来了位江南的厨子,听说做的一手好醉虾。你若得空,今晚过来尝尝。”
孟清言脚步没有停,只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他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天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目光落在她面上,平直而认真,没有多余的东西。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戌时,长春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孟清言先到了。
窗上糊着青纱,窗下摆着一张红木桌,桌上已经备好了几碟冷盘和温着的酒壶。孟清言在窗边坐下,一个穿灰衣的小二端着一壶新茶进来,弓着腰说要给她倒茶,她没多想便让了让,那小二侧身倒茶时袍角擦过她的袖子,一股极淡的、混杂着陈年香料的气息掠过她鼻尖。
她正要抬眸细看,那小二已经退了出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扶影站在门外廊下,目光一直盯着走廊尽头,恰好看见一个人影从楼梯口一闪而过,身形瘦长,步伐极快。扶影心头一紧:“小姐,女婢去去就来”,说完提剑便追了出去。
孟清言独自坐在雅间里,门被扶影带上了。她端起那杯小二倒的茶,鼻尖凑近一旁的熏香时忽然顿住了——那香里混着的香气跟小二衣袍上的一模一样,却更浓郁几分,甜腻的,像某种花被闷在热室里久了发酵出来的味道。
她猛地将茶盏搁回桌上,但似乎晚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麻,像是春日里蛰伏了一冬的树根忽然被暖风催出了芽,微微发着颤。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想往外走,腿却软了一下,膝盖碰到桌腿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夜色沉得化不开,街上远远地传来几声更鼓和酒客的吆喝,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传过来,模糊而失真。
她扶着桌沿站定,目光扫过整间屋子,落在窗边的香炉上。那炉里的香已经燃了小半截,灰白色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的暗光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