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有证据,她不能凭一个“对不上”的直觉就去跟苏墨玉说“我觉得这事有蹊跷”,这样的话说出口,若无实据,倒显得她心思过重、草木皆兵。
她将那张纸折好压进了暗格最底层,抬手揉了揉眉心。祖母常说,棋局中有些事看不透时就先放下,放着放着,线索自己会浮出来。她信祖母的话,便将那根刺暂且压在了心底。
苏墨玉的禁足令正式撤了。圣旨传到崇国公府时是清晨,他换了一身常服走出府门,日光正好,晒在他肩头暖融融的。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去东宫,也没有去御林军军营,反而转身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了。
孟清言在玉京楼二楼的雅间里等了他一柱香。她原以为他至少要过两日才会露面,毕竟禁足半月,朝中积压的事务想必不少。可门被推开时,他站在门槛外面,神色比禁足前松快了几分,只是眼底那层沉沉的暗色还在。
“你倒是不急。”孟清言给他倒了一盏茶。
苏墨玉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先看了看她的脸色,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才开口:“府里关了半个月,憋坏了。倒是你,怎么这么快就从青竹县回来了?”
“祖母好得很,我住着住着反倒闲不住。”孟清言将手边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随意的,“听说许耿那桩旧案的卷宗是太子让人从江南道提的?”
苏墨玉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完才答:“太子殿下做事向来周全。”他说着看了她一眼,像是斟酌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卷宗的事,殿下说是有个姑娘给他递了信。我还想问你呢。”
孟清言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目光从杯沿上方露出来,平平静静的:“谁知道是哪一个。”
苏墨玉看了她两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追问。他低头喝茶,窗外的日光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影。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楼下街市上隐隐约约的吆喝声和说书人的醒木声隔着窗板传进来。
“你胆子不小。”苏墨玉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给太子递那样的信,也不怕他不接。”
孟清言放下茶盏,抬眸看他,没有说话。
“若他不接呢?”苏墨玉试探性问着。
“那便再想别的法子。”她答得很快,像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无数遍,“我们辛辛苦苦查到的东西,自然要效用最大化。”
“我们?”,苏墨玉听到这两字,内心暗自窃喜。
苏墨玉望着她,目光里那层沉沉的暗色似乎淡了几分。他搁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你祖母身子可好?”
孟清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微微偏了偏头看他,见他的神色是认真的——不像寒暄,倒像是真的想知道。
她便答了:“好着呢,还特意让我带回了几坛她自己酿的酒,说要分给京城里认识的人尝尝。大人若是得空,改日我让人送一坛到府上?”
“那,在下就先谢过姑娘了。”苏墨玉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家母前几日还念叨你,说上回你送的那盒桂花糕比府里厨子做的好,问你能不能把那家铺子的地址告诉她。”
孟清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京城怕是买不到哦,那是我自己做的,承蒙老夫人抬爱。”
苏墨玉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不太真实,他嘴角弯了一下,将剩下那半块糕塞进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难怪味道那般特别。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朝中的事——三司会审之后赵远被定了死罪,许耿因为那桩旧案受了申饬,暂时不敢在朝堂上妄动。太尉虽然折了几个中层官员,可位子还在,只是面上的势力缩了一些。太子已经着手安排自己的人填补那几个空缺,一切都按着计划在走。
孟清言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几句,手里捻着一颗没吃的蜜饯梅子来回转。心想:“时候未到,线索不全,急不得。”
苏墨玉起身告辞时已近午时,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的酒我记下了,改日让穆晨来取。
孟清言抬眼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平直、坦然,脸上多了些少年的清爽。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苏墨玉推门出去了。楼梯上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不轻不重,渐渐远去了。
孟清言坐在窗边,手里那枚蜜饯梅子终于被放回了碟中。她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他搁下茶盏时留在杯沿的一道浅浅的水痕,忽然觉得这样的盟友,还不错。
她伸手拿起茶壶,往自己盏里添了一回新茶,茶汤碧绿,热气腾起来时散了满室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