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府的书房里,赵鸷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指尖捻着一串菩提珠子,一颗一颗,不急不缓。新任御史中丞许耿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眉间有一丝极淡的犹豫。
“大人,”许耿斟酌着开口,“雨槐县那边的摊子,当真就这么舍了?赵远跟了您这些年,他若是咬出什么来——”
赵鸷没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赵远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妻儿老小还在京里住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心里有数。至于那几本账册……”
他停了一下,指尖捻过一颗菩提子,声音沉了些,“雨槐县那地方,本来就是要让人查的,只是没想到赵远竟然又悄悄写了账册,要不是本官早安排人在他身边……。”
许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赵鸷睁开眼,目光落在他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没到眼底。“真正的东西若是这么容易让人翻到,我赵鸷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他说完便重新合上眼,菩提子又慢慢捻动起来。许耿沉默了片刻,垂首告退。
退出书房时,他在廊下站了站,雨槐县的线索是太尉刻意漏出去的,连武忠的供词都是算好了步骤的——武忠只知道雨槐县,所以苏墨玉只会查到雨槐县。可那个年轻人以为自己撕开了一道口子,实则不过是揭开了太尉布好的第一层纱。
许耿攥了攥袖口,快步出了府门。
三司会审当天,大理寺正堂的匾额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金色。
谢砚舟坐在主审席上,一身深绯色官袍,神色端凝。左边是刑部侍郎崔桓,右边是御史中丞许耿。堂下站着大理寺的录事和书吏,两排执杖的差役分立两侧,气氛肃穆。
赵远被押上来时浑身抖得像筛糠,跪在堂前只磕头喊冤,说自己是受了奸商蒙蔽,并不知道地窖里藏的是军械,又说苏墨玉带人闯县衙时动用了私刑,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实在熬不过才签了认罪状。
谢砚舟不动声色地听完,问了一句:“赵远,你既说不知情,那地窖里的铁器从何而来?账册上每一笔进出皆盖有你的私印,你作何解释?”
赵远面色灰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那……那是小人早年印鉴,被人偷了去仿的”。
堂下寂静了片刻。谢砚舟没有追问,将案上那本残存账册翻了两页,余光瞥见许耿唇角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许耿回想起会审前谢砚舟见他时发生的事:一个书吏端着托盘进来,盘中放着一封卷宗,谢砚舟接过翻了几页,目光在某一处停住,随即抬眼看向许耿。
许耿的面色在那一瞬间白了一下。他认出了那封卷宗的封皮,可那卷宗的底档应该锁在江南道的旧档库里,怎么会出现在谢砚舟手里?
谢砚舟说了一句“许大人这桩旧案,怕是不好处理……”。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了许徽的脊梁上,让他坐在这三司席上,忽然觉得四面都是风口。
“许大人?许大人?”,谢砚舟唤了他两声,才让他回过神,谢砚舟暗笑:“此案事关重大,大人莫要走神”。
太尉在偏厅里等了半个时辰,散朝后有人递了话过来:许耿在堂上没有异动,赵远的供词咬死了“不知情”和“私刑逼供”两条。苏墨玉的越权之罪,已经有七成把握可以坐实了。
赵鸷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高兴,也没有多意外。他转身回到太师椅上重新捻起那串菩提子,等的人不是赵远,也不是许耿——他要等的是太子那边如何接这步棋。
雨槐县本就是放出去的饵。那群乞丐被捉去矿山挖铁是真的,地窖里的兵器也是真的,太尉下的饵从来都用真东西做。可真正的猎场不一定在雨槐县。
只有赵鸷自己知道。
“倒是可惜了赵远。”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捻菩提子的手停了一瞬,“替我看那条线看了许多年……也够了。”
三司会审的结果递到了御前。苏墨玉私调御林军出京属实,越权处斩商户属实。但雨槐县铁器私铸一案亦属实情,赵远被定了死罪,德盛商号钱掌柜虽已伏法,其名下三家商号被抄没,赵鸷的中州刺史王易、怀化郎将张哲、谏议大夫刘敬被牵连革职。太尉府为此折了几枚紧要的棋子。
至于苏墨玉,功过相抵,罚俸一年,御林军指挥使一职保留,禁足撤了。
三司会审的判旨下来那日,孟清言正在玉京楼三楼的暗格里整理近半月的密报。
她将雨槐县所有的卷宗副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指尖停在那一页批注上——苏墨玉誊抄给她的那行“二月出库”与“冬月出库”之间的差额,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她指腹上,不疼,却总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她将那页纸对着窗外的光看了许久。“那些铁器会不会是太尉故意摆在明面上的东西,真正的暗线还藏在更深的地方呢?”
这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纸页边角被攥出一道浅浅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