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诏狱,她没有回孟府,而是径直去了崇国公府的后门。穆晨在门房里见到她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个时辰来。
“穆大人,我要见你家将军。”
苏墨玉正在书房里看那份军械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我去了诏狱。”她开门见山,走到他案前,将方才记下的那张纸条推过去,“武忠说,雨槐县县令,可查。”
苏墨玉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鬓发有些散乱,衣角沾着灰,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显然一夜没睡。可她的眼神是亮的,像烧透了炭的火,余烬未冷。
“他怎会对你说?”苏墨玉问。
“我答应保他私生子平安。”
苏墨玉沉默了。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要去雨槐县?”
“大人不也还在查吗,你也不相信此事就这么简单吧?”孟清言坦然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眸直直看着苏墨玉:“所以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去雨槐县,合则两利,大人为何不愿试试。”
苏墨玉望着她,久久没有答话。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张纸条的边缘,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许久,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进了雨槐县,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人眼皮底下,若是被人识破——”
苏墨玉猛地抬眼看她。她站在晨光里,神色平静,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分明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退缩,像某种被她刻意压在最底下的、不愿意翻出来细看的念头。
他最终开了口:“好。我去安排。”
从崇国公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孟清言没有直接回孟府,她拐进玉京楼,从后门上了三楼,让知意守在外面,独自在暗格里坐了很久。她从暗格最底下翻出一只小小的樟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翡翠玉佩。通体莹润,是祖母当年给她的。祖母说,这是她年轻时最好的朋友送的,那位朋友后来嫁进了皇家,便再没见过面。
孟清言看着那块玉佩发了会儿呆,轻轻合上匣子,放回原处。
两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从京城南门驶出。车辕上坐着一个灰衣车夫——是穆晨,车厢里坐着一对年轻夫妇,丈夫穿石青色锦袍,眉目冷峻,腰间悬着一块和田玉的佩;妻子穿藕荷色衣裙,头上簪一支素银簪,眉目温婉。两人并肩坐着,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彼此都挺直了脊背,像是还不习惯坐得这样近。
马车后跟着的是扶影和陆锋二人。
马车行了三日,才远远望见雨槐县的城墙。城门外排着长长的商队,有人查验货物、核对路引。轮到他们的马车时,一个穿皂衣的小吏掀开车帘扫了一眼,目光在孟清言的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苏墨玉腰间那块玉,态度客气了些:“几位从何处来?往县里做何营生?”
“从京里来。”苏墨玉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贱内家中做些绸缎生意,听闻雨槐县丝绢便宜,来看看行情。”
小吏看了看路引,确认无误,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城。
马车驶入雨槐县城门时,孟清言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门口蹲着七八个乞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个老妇怀里搂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颧骨凸起,眼睛却大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过往行人的干粮袋子。街边的墙根底下也零星散着几个,有人蜷着身子睡觉,有人伸着一只破碗,碗底连半文钱都没有。
“这雨槐县,”她低声说,“水当真深。”
苏墨玉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县令姓赵,名叫赵远。他来雨槐县上任五年,把原先的几个大户挤走了大半,如今县里有头有脸的商贾全是他的门下。那些军械,就是通过他们运出雨槐县的。”
孟清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马车在城中一间客栈门口停下,苏墨玉先下车,回身虚虚扶了一把她的手臂——掌心隔着衣袖碰到她的手腕,两人都极快地收回了手,面上不显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