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后,苏墨玉的人回话了:武家别院书房暗格里有口黑漆木箱,晚间武扬的心腹亲自去添了一把锁,之后就有一封密报送进了太尉府。
苏墨玉在书房里听完禀报,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自然知道那口木箱里是什么——这半月他也在查卢越细作那条线,顺藤摸瓜碰到了那支川南来的商队,只是比孟清言晚了一步查到武家别院。如今她却主动递了这四个字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壁孟府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南边一间小院还亮着昏黄的烛光。那是孟清言住的院子。他望着那一点灯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这姑娘做事当真有意思,前脚刚和太子交谈,后脚便来试探他。她像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把他和太子都当作棋盘上的子来用。
可偏偏她算得这样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隔日,孟清言在玉京楼收到了苏墨玉的回信,只有两个字:“何时。”
她提笔回了“今晚亥时”,便让知意将信送出。
当晚,城西武家别院后墙的阴影里,孟清言从密道出口钻出来时,正迎上苏墨玉的目光。他倚在墙根,一身夜行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短刃,看见她从密道里出来,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你从哪儿出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孟清言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语气平淡:“这条巷子底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通到别院后花园的假山底下,是当年建宅子时挖的,图纸在我手里。”
苏墨玉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跟这姑娘打过几次交道后他已经明白了,她永远会比他以为的多留一手。
苏墨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站直身,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帛图展开,月光下隐约能看见别院的平面布局:“我的人盯了很久,前院两班家丁轮值,后花园只有一个守夜的老头,看起来松得很。”他抬起眼,“但武扬能把东西藏在这里,不会真这么大意。”
“东墙外有暗桩,至少六个人。”她将陆锋探来的情报告诉苏墨玉,“后花园那个老头也不是寻常的更夫,陆锋亲眼看见他换班时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落在草窠里又捡回去了。”
苏墨玉闻言没有意外,只微微颔首,转头对穆晨比了个手势。穆晨领命,带着两个手下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去拔东墙外的暗桩。孟清言同时示意身后的陆锋和扶影跟上,两拨人一左一右,沿着墙根无声散开。
“我们从后墙翻进去。”苏墨玉低声道,指尖在帛图上那条连接后花园和书房的回廊上点了一下,“这条廊子两侧都是灌木丛,这个时节枯了一半,藏不了人,但能挡视线。只要过了回廊,书房那一片反而没有暗哨——武扬怕巡逻的人离书房太近,反而暴露了那口箱子。”
“那他必然是觉得后墙外的暗桩和花园里的老头就足够拦住人了,跟我查到的一样,这人还真是狂妄自大。”孟清言接话。
苏墨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率先提气翻上了墙头。
后墙比想象中高,且墙头铺着的瓦片间嵌了细铁丝,若不是苏墨玉指尖先探到了那层凉意,翻上去的人至少要废一只手。他无声地将那根铁丝挑开,朝墙下的孟清言伸了一下手。孟清言借力跃起时,苏墨玉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提上来,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腕骨,一触即收。
两人落在后花园的灌木丛后,脚底刚踩实,便听见不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不比夜风吹动枯叶更响,但苏墨玉背脊瞬间绷直了——来人脚步太稳,分明是练家子。
他侧身将孟清言往灌木丛里挡了挡,自己半蹲下来,透过枝丫的缝隙往外看。花园的石径上,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头正慢悠悠地踱过来,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嘴里还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看起来就是一个寻常的更夫。
可那更夫走到石径拐角时忽然停了一下,提起灯笼往灌木丛这边照了照。灯影扫过两人藏身的枝叶,苏墨玉屏住了呼吸,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刃。孟清言在他身侧一动没动,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没有。
那老头照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收回灯笼继续往前走,嘴里又哼起了那支小调。可孟清言看见他拎着灯笼的那只手的动作——食指在提杆上轻轻叩了三下。她在青竹县跟乡下的老猎户学过,猎人夜间在林子里发现猎物时,会发出这种信号通知同伴。
“他传了信。”她贴着苏墨玉的耳侧极轻地说,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三柄飞刀同时钉进灌木丛中两人刚才藏身的位置。
苏墨玉在飞刀出手的瞬间已经拽着孟清言滚向右侧,两人的身形贴着泥土翻了一圈,夜行衣上沾了半身的枯草和湿泥。飞刀深深扎进树干里,刀尾嗡嗡颤动。那老头不知何时已经转回身来,手里的纸灯笼一扔,袖中滑出一对短钩,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暗光。
“走!”苏墨玉将孟清言往回廊方向一推,自己反手接住第一柄刺来的短钩。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花园里炸开,像摔碎了一只瓷碗。
孟清言被苏墨玉推得踉跄了两步,脚下踏进一片松软的泥土。她低头一看——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可落叶底下铺着的不是寻常地砖,而是一根横亘的细钢丝,在月光下闪了一瞬微光。她猛地收脚,可钢丝已经被她踩动了,回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机簧弹动声,像弓弦松开。
“有机关!”她低喝一声,侧身扑向廊柱后面。几乎同时,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从回廊上方的檐角激射而出,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密密麻麻排成一道扇形,每一根都深深没入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