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时,围猎的比试才算正式开始。几位皇子都下场弯弓,太子射了三箭,全中靶心,引得众人一片赞声。六皇子李琰射箭时手腕发僵,三箭都落在靶子边缘,太尉端着酒盏脸上看不出表情,可他下首的三皇子李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被孟清言收进了眼里。
她端茶盏遮住了自己的神情,余光却瞥见高台右侧的苏墨玉正盯着六皇子的方向,眉峰微微蹙了一下。那蹙眉极其短暂,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可孟清言捕捉到了。
秋猎宴散后数月,玉京楼收到了一条极要紧的消息。
那日黄昏,孟清言正在二楼的雅间里对账,王掌柜亲自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上来,放下时手指在碟沿上轻轻叩了三下——暗号,有急事。
孟清言放下笔,王掌柜便掩上门,从袖中取出一枚细竹管递了过来。竹管封着火漆,是南边分号最高级别的传信方式。她用小刀剖开,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看,目光便凝住了。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川南卢越交界,截获商队密信一封,署名慕容,落款年份元启八年。”
元启八年。那是慕容如月入狱前一年,也是先皇继位前一年。
孟清言捏着纸条的手微微收紧。慕容如月死后,她留在世间的文字大多被销毁了,仅存的几卷《治平策议》还是祖母年轻时抄录的孤本。如今居然有一封署名慕容的密信在川南和卢越边境出现,还是被一支“商队”截获?
“商队查过了么?”她问。
王掌柜压低声音:“查了。那支商队明面上是蜀中的绸缎商,实际上跟御史中丞武忠的族人有往来。这支商队不日就要进京,说是要把一批绸缎运到朱雀大街的新铺子里。小姐,朱雀大街的新铺子——”
“武扬开的那间茶楼。”,孟清言接上他的话,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入碟中,她盯着那缕青烟散了,才道:“可自先帝清算后,慕容派活到现在的人已经不多了,是真是假,都不好说。但信既然是为了送到武家的人手里,太尉那边迟早会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将京城染成一片沉沉的青灰,那封信如果被太尉的人得了去,上面不管写了什么,都会被销毁得一干二净。这一封无论如何不能让它断在太尉手里。
“让陆锋盯着那支商队。他们什么时候进京、走哪条路、货卸在哪个库房,全要盯清楚。”
王掌柜领命去了。孟清言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对面茶楼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棂。据说慕容如月入狱前写了一封密报,但却不知所踪,孟清言现在怀疑那封信是否与此有关。
如果说慕容如月的改革是一颗被碾碎的种子,那这封信里写的,可能就是那颗种子埋在土里最深的一截根。
五日后的深夜,陆锋传回消息:那支商队已经进了京城,货卸在城西的武家别院里,一口黑漆木箱被单独锁进了别院的书房暗格,钥匙是武扬拿着。
孟清言在灯下听完汇报,沉默了一息,然后问:“武家别院的防卫如何?”
“寻常家丁,夜里只留两个守门的。”陆锋道,”但事实恐怕没有表面看着这般简单”。
孟清言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做决定。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治平策议》,指腹摩挲过泛黄的封皮。祖母教她读这本书时说过一句话:“慕容如月留下的文字,每一篇都是用命换来的。”
她将书放回原处,转身对陆锋道:“不急,先让暗卫摸清那别院四周的巡逻路线,什么时候动手,等我消息。”
她没急着去盗信,反而另做了一件事。她让知意送了一盒新制的桂花糕到崇国公府,以“答谢老夫人前几日赠墨兰”的名义。盒底夹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城西武宅。”
她不确定苏墨玉看到这四个字会作何反应,但她需要试他一试。秋猎宴上苏墨玉提醒她“太尉的私卫混进猎场”,说明他并非太尉的人,再加上前几日宫中传来消息,陛下让苏墨玉暗中查探走私军械一事,想必可利用此事看看苏墨玉的态度。
苏墨玉收到那盒桂花糕时正从营中回来。穆晨将食盒呈上来,低声道:“孟姑娘送的,说是答谢老夫人赠墨兰。”他掀开盒盖,桂花糕的甜香散出来,他目光却在盒底一顿——底部衬着的油纸边缘露出一小截边角,像是夹了什么。
他将桂花糕一碟碟取出,果然在盒底看到那张字条。四个字,笔迹端正收敛,像是故意压着锋芒写的。
苏墨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将字条叠好收进袖中。穆晨见他面色如常,试探着问:“将军,孟姑娘这是……”
“城西武家的别院,今晚让人远远盯一圈,别靠太近。”苏墨玉将桂花糕重新摆好,盖上了盒盖,“盯完之后告诉我,武扬是不是往那别院里存了什么要紧东西。”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