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寨的事了结后,京中的日子看似恢复了寻常。孟行之的伤养了大半月,终于被凝霜姑姑松了口允他出门走动,孟望舒依旧隔三差五拉着陆锋往城西兵器铺子跑,回来时袖中总多些新玩意,孟凝霜打趣她"你这是要把陆锋使唤成跑腿的",她只笑着不接话,把新得的短刃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孟清言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却无暇多顾。秋猎宴的请帖送到府上那日,她正在玉京楼三楼的暗格里翻看近半月积攒的密报。知意将烫金的帖子搁在案上,低声道:“小姐,今年的秋猎宴规格比往年高,陛下点了三公和太尉的子侄都去,几位皇子也都要去。”
孟清言放下密报,指尖点了点请帖上的字。秋猎宴年年都有,上林苑里人多眼杂,陛下这是要把朝中各方的棋子都摆到一处棋盘上,让那些暗地里的来往都浮出水面。
她合上请帖,目光落在案角另一张纸条上。字迹匆忙,只写了一行:"武扬已补禁军缺,秋猎宴可进内围。"——武扬是御史中丞武忠的长子,而武忠是太尉赵鸷的门生。
"让陆锋盯紧武扬,"孟清言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碟中,"秋猎宴那日,扶影注意太尉动向,不必靠太近,能看见他接触了谁就行。"
“诺”,扶影拱手领命。
孟清言独自坐了片刻,将那些密报又翻了一遍。其中有一张来自南边的飞鸽传书,字迹极小,说的是卢越国边境近来有异动,一支打着商队旗号的人马在川南和卢越交界处频繁出入,带的货却是军械。
她将这张纸条单独抽出来,折好收进袖中。卢越国的细作刚在京中闹过一场,边境就又有了动静,京中怕是也不太平。
“知意”,孟清言唤了声门口的婢女,知意开门走了进来,“派人把这封信给阿爹,切记,不能走漏风声”。
“诺,小姐”,随即知意走了出去。
秋猎宴那日,天朗气清。孟家的女眷们早早起来梳妆,孟望舒挑了件银红色的骑装,腰间系一条窄玉带,整个人利落又明艳。孟清言穿了身藕荷色的窄袖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低调得近乎不起眼。
孟行之伤愈后头一回出府,兴奋得在马厩边挑了半天马,被孟凝霜拍着后脑勺叮嘱“别嘚瑟”。
一行人到上林苑时,日头刚升到树梢。苑中早已搭好了彩帐,旌旗猎猎,禁军和御林军沿道列了两排。三品以上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帐下寒暄,女眷们坐在另一侧的帷帐里,扇子掩着半张脸低声说笑。
孟清言在帷帐中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太尉赵鸷坐在正对猎场的高台上,旁边是穆公和杨公。三皇子李彻坐在太尉下首,正侧身跟一名将领说着什么。六皇子李琰独自坐在稍远处,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目光却时不时往太子那边飘。
太子李政阳来得不早不晚。他穿了一身藏青色骑装,腰悬玉柄长刀,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卫。他走进彩帐时四下声音都低了一瞬,他向陛下所在的方向行了礼,落座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女眷帷帐,在孟清言的方向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那一眼极轻,孟清言却捕捉到了。她垂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记下。
猎场上号角一响,年轻的武将们便纵马而出。孟行之骑一匹枣红马冲在前头,箭法竟不赖,半个时辰射了两只野兔一只山鸡,跑回来献宝似的捧到孟凝霜跟前,被她一巴掌拍开:"血淋淋的别往我药箱上蹭。"女眷们被逗得直笑,孟清言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高台右侧瞥了一眼。
苏墨玉今日没穿骑装,仍是那身黑红色的武官常服,立在高台右侧的侍卫队列前,正低声跟穆晨说话。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来。隔着半个猎场,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苏墨玉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便转回去继续说话。
孟清言收回目光,将那一瞬的交汇收进心底,面上不显。
午后围猎暂停,众人在各自帐里用膳。孟清言刚夹了块桂花糕,一名内侍走到身侧,躬着身低声道:"孟姑娘,太子殿下请您移步说几句话。"那内侍是太子身边的常随,孟清言认出他来,放下筷子起身跟了过去。
绕过几重帷帐,猎场东侧有一片僻静的竹林。李政阳背对着她站着,手里捏着一片竹叶,正无意识地折着。
“殿下。”孟清言行了一礼。
李政阳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闻令弟上月在城郊遇袭,如今可有好些?”
孟清言坦然点头:“多谢殿下关怀,阿弟现在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李政阳“嗯”了一声,随手扔了那片折烂的竹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苏墨玉这个人,你见过几面了,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很意外。孟清言沉吟一瞬,斟酌道:“苏将军治军严明,进退有度。他在边关多年,对北羌的军力都很熟悉,是个难得的将才。”
李政阳听完,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浅浅的:“你倒是谨慎。”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钗上,语气轻了几分:“听闻你那玉京楼,在京中很受欢迎啊?”
孟清言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玉京楼的事她做得极为隐秘,连家中几位长辈也只当是间寻常酒楼。太子能点到这一句,要么是试探,要么便是有了确凿的消息。
她抬起头,迎上李政阳的目光,声音平静:“殿下消息灵通。南边来的客人,蜀中的绸缎商、岭南的茶商,都喜欢在玉京楼落脚。清言不过是赚些脂粉钱,殿下莫要取笑。”
李政阳看着她,眼中那层薄薄的笑意这才真了几分:“脂粉钱?那倒是我多心了。”
他转身往竹林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脸道:“另外,有桩事要托你留意。秋猎宴内围今日多了几个生面孔。你坐的帷帐离内围近,若是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内围的人,还望孟姑娘给孤递个话”。
孟清言垂首:“诺。”
她伸手摸了摸衣襟下藏着的那枚青竹令牌——玉京楼的暗卫调令,方才太子走近时,她几乎以为他察觉了什么。
她整理好神色往帷帐走。刚绕过一丛翠竹,便见苏墨玉正立在竹径尽头,手里握着一只空酒盏,似乎刚从营帐那边过来。两人打了照面,都停了一步。
苏墨玉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似乎瞧出她神色里有方才未散的思索。他没有多问她什么,只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半条路:“孟二姑娘,回帷帐走这边近些。”
孟清言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走过去。经过他身旁时,他忽然极低地说了一句:“太尉今日带了一队私卫扮作禁军混在猎场外围。你回去告诉家中姊妹,别往东边林子去。”
“多谢将军提醒”,孟清言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径自走了。走出十来步,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方才他说话时离得近,衣料上有一种很淡紫檀香。她没回头,径直走回了帷帐。
将苏墨玉的提醒不动声色地传给孟望舒和孟凝霜后,她又让扶影悄悄去告知陆锋。孟望舒听完撇了撇嘴,低声嘟囔:“太尉也够明目张胆的,秋猎宴都敢往猎场里塞私卫。”孟凝霜敲了一下她手背示意噤声,帷帐里人多耳杂,说不得这样的话。
孟望舒皱眉:“知道了姑姑,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