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打算盘,瞥见孟清言进门,也不多话,只不动声色地冲二楼扬了扬下巴。孟清言微微颔首,带着扶影、知意和陆锋拾级而上。
二楼雅间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算盘珠子的拨弄声,间或夹杂一两句低语。
孟清言推门进去时,正见堂姐歪在椅背上,手里捏着本账簿,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桌上摊着几摞册子,孟凝霜端端正正坐在对面,一管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可算来了。"孟望舒把账簿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目光越过孟清言,落在她身后的陆锋身上,微微一顿,"哟,陆统领今儿也来了。"
陆锋身形一僵,他今日穿的是寻常护卫的深灰短褐,腰间别着把不起眼的短刀,闻言只拱手道了声"大小姐",目光便垂下,落在自己靴尖上,耳根却悄悄染了层薄红。
孟望舒倒似没察觉,走上前两步,歪着头打量他:"你上回帮我寻的那把袖弩好使得很,几时得空再帮我瞧瞧机簧?总觉得扣动时有些滞涩。"
"诺。"陆锋应得利落,声音却压得比平时低,"晚些时候我去西跨院取工具。"
孟凝霜在一旁看得分明,轻轻咳了一声,把手中的笔搁回笔山,转向孟清言道:"前几日查的账有些眉目了,你来得正好。"她说着递过一本薄册,指尖点了点其中几行小字,"今年盐价又涨了。"
孟清言接过册子,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尖微动。她没急着说话,先转头看向窗外喧嚷的街市,片刻后才低声道:“无碍,我们卖出去的东西照价即可。”
陆锋正要应声,孟望舒已经凑过来,一把拿过孟清言手里的册子翻了翻,又抬头看看陆锋,眉头拧起来:"生意不好做哦,我们卖给寻常百姓的东西一直是压到最低利润了,盐价一直涨,成本也要不小。"她放下册子,伸手戳了戳陆锋的胳膊。
陆锋被她戳得往后小小退了一步,耳根那抹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嗓子有些发紧:"大小姐放心,属下已经在寻找适合的盐商一起稳定盐价了。"
孟凝霜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与孟清言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唇边笑意压都压不住。
孟清言适时开口,将话头转开,"阿姊,这账目你和姑姑先理着,我去三楼瞧瞧那几坛新到的梅子酒。"她起身时经过陆锋身侧,极轻地说了句"你留下来帮她们搬几本旧账,三楼不用你跟着"。
陆锋刚要跟上来的步子顿时僵住,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孟望舒那边飘了一下。孟望舒正好吃完手里的糕,拍了拍碎屑,冲他扬了扬下巴:“既然只只发话了,那便劳烦陆大人帮我将墙角那摞账册搬过来吧”。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陆锋却老老实实走过去,弯腰抱起那叠厚厚的册子,稳稳地放在桌案边上,指尖触到孟望舒刚翻过的那几页纸,上面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
他垂着眼,把那点碎屑轻轻拂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小姐往后入口的东西,仔细些。"
孟望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伸手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那你替我尝尝这块,够不够仔细?”
陆锋盯着那块糕,又看看她弯弯的眉眼,喉结动了动,终是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甜香在齿间化开,他却只尝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孟凝霜低头拨着算盘珠子,眼角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窗外街市上的说书声远远传来,混着楼下酒客的喧嚷,热热闹闹地裹着这一室暖意。
楼梯口传来孟清言的声音:“姑姑,阿姊,那梅子酒确实不错,回头让人送两坛给祖母尝尝。”
孟望舒应了一声,眼睛却还落在陆锋身上。他正垂着头帮她整理那几摞账册,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耳根的那抹红还没完全褪去。
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陆锋,你明日休沐罢?”
“是。”陆锋抬起头。
“那正好”,孟望舒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风裹着街上的烟火气扑进来,“陪我去城西看那家新开的兵器铺子,听说他们家的袖箭做得精巧,我上回那把,总觉得还是欠了点意思。”
陆锋握册子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才应道:“诺”。
“那就这么说定了。”孟望舒回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她说完便重新坐回桌案前,捏起毛笔在账册上勾了一笔,仿佛方才不过是随口约了个寻常的差事。
孟清言在三楼的楼梯拐角处立了片刻,将下面那些动静尽收耳中,微微摇了摇头,唇边却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转身走向临街那间雅室,推开窗,市井的热闹声便涌了进来。
身后知意悄声问:“小姐,陆统领那儿……”
“随他去。”孟清言倚着窗框,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那些心思,藏了这些年,也该有些动静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桂花糕的余甜。玉京楼里算盘声依旧,楼下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一出不知哪朝哪代的英雄故事,嚷得满堂喝彩。孟清言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窗棂,一下,又一下。
这京城的天,看着平静,底下却涌着不知多少暗流。她合上窗,转身时裙角轻轻扫过地板,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了。
楼下孟望舒忽地抬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见二妹妹的身影已经隐在转角处,便收回目光,冲着面前那叠账册轻轻呼了口气。她余光瞥见陆锋正将最后一摞册子规整放好,动作细致得像在摆弄什么贵重物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行了,你去罢,”她挥了挥手,语气故作随意,“明儿辰时,别忘了。”
陆锋躬身行了个礼,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脚步,侧过身低声说了句“不会忘的”,便快步下楼去了。
孟望舒听着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慢慢低下头,指尖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时发烫的耳垂,抿着嘴没说话。
孟凝霜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合上账册,悠悠叹了口气:"这桂花糕的甜,倒是会传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