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内,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之上,圣上端坐,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苏墨玉,沉声道:“苏卿,此次北羌犯境,你率军击退敌寇,威震边关,朕心甚慰。今当论功行赏,你且说说,欲求何赏?”
苏墨玉俯首叩拜,宽肩微微垂着,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攥着半块从当年战场寻回的、刻着赵氏族徽的甲片——半月前他抓到了当年那场嘉凌之战中幸存的敌将,撬出了朝中太尉通敌的口供,此番主动卸权,既是顺势而为消解圣上对他功高震主的猜忌,更是要留在京城,把当年父兄惨死的旧案翻个底朝天。
“陛下隆恩,微臣愿陛下能对军中将士论功行赏,对战死沙场的将士亲人发放抚恤金,”皇帝一脸严肃道:“这是自然,那苏爱卿你自己呢?”。
“陛下圣明,然臣受之有愧,臣自17岁临阵,至今数载,旧伤累积,昨日太医诊视,言需静养才可痊愈。臣斗胆,恳请陛下准臣卸下兵权,留京养病,以全残躯。”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哗然。太尉赵鸷挺身而出,捋须笑得一脸关切,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精光——当年苏墨玉父兄战死的嘉凌之战,本就是他暗中通敌设下的死局,如今苏墨玉手握二十万边军权柄,早已是他的眼中钉,今日对方主动请辞,他反倒要摆出为国惜才的姿态,先把话头攥在手里:“苏将军年少有为,何必因小恙自弃?兵权乃国之重器,岂可轻卸?老夫以为,将军当以国事为重,暂且领职,待身子好转再议不迟。”
太子李政阳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拱手时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父皇,苏将军忠勇可嘉,然其伤势确非虚言。儿臣听闻,将军曾以血肉之躯挡箭救下士卒,旧伤累累。若强留军中,恐有损将才。不如准其所请,另择贤能接掌兵权,以彰陛下体恤之心。”
三皇子李彻冷笑一声,出列时蟒袍下摆扫过地砖,气势逼人。他觊觎帝位多年,太尉赵鸷是他的亲舅舅,赵家势力是他最大的依靠,若兵权落到舅舅手里,他夺储的把握便多了许多:“太子殿下此言差矣,北羌虽退,然虎视眈眈,若骤然换将,恐军心不稳。苏将军正值壮年,岂可因一时之疾而弃社稷于不顾?父皇,儿臣以为,可委以虚职,令其坐镇后方,待病愈后再行掌兵。”这话看似挽留,实则是要先把苏墨玉困在京城的虚职里,方便他们慢慢蚕食边军势力。
六皇子李琰附和道:“三哥所言极是。边关安危,系于将帅。苏将军既有‘玉修罗’之名,军中将士皆服其威,若卸权,恐生变数。”
内阁三公中的杨公抚须沉吟,缓缓道:“陛下,老臣以为,苏将军之请,实为明智之举。观其过往,自其10岁失怙承袭国公爵位,17岁扬名,可谓少年坎坷。今愿退而养病,乃是顾全长远。然兵权交接,需慎之又慎。臣荐大理寺少卿谢砚舟,此人刚正不阿,可暂代军务督查。”
穆公闻言,抚须沉吟道:“谢砚舟虽廉,却无军旅之才。依老臣之见,不如让兵部侍郎郑齐暂领,此人出身行伍,熟悉边军事务,素来行事公允,堪当此任。”
徐公冷笑一声,反驳道:“郑齐不过三十出头,资历尚浅,如何镇得住二十万边军?穆公之议,恐有私心。陛下,苏将军若卸权,当择老成持重之人接手,以固中枢。”
一直立在文官队列中、始终未发一言的翰林学士孟承宗闻言,出列拱手,语气不偏不倚——孟家是名门世家,长子承宗入仕修文,次子承训为戍远将军镇守川南,是朝中为数不多的中立势力:“陛下,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各有道理。兵权交接,关乎国本,既需择熟悉军务之人稳军心,亦需选忠正可靠之臣保社稷,当以公心为先,不必拘泥于资历派系之分。”话说得四平八稳,既不支持太尉举荐的亲信,也不偏向任何阵营的人选,摆明了孟家中立的态度。
圣上目光微沉,扫视众臣,将太尉眼中的迫切、太子的平静、孟家的中立尽数收在眼底。他本就忌惮赵家势大,自然不可能把兵权交到赵鸷手里,郑齐是孟承宗的学生,却素无党名,刚正之名朝野皆知,用他刚好可以平衡各方势力。
沉吟片刻后,缓缓道:“苏卿,你既心意已决,朕便准你所请。即日起,你卸下兵权,留京养病,加封御林军指挥使,负责皇宫及皇都安防事宜。”话音一转,又落在兵权交接上:“边军兵权,暂由兵部侍郎郑齐署理,即日赴任,不必再议。”
苏墨玉叩首谢恩,声音清脆:“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后,朝堂上余波未平。太尉赵鸷与三皇子李彻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不甘,没料到竹篮打水一场空,兵权竟落到了郑齐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手里。
而太子李政阳则与苏墨玉擦身而过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两人交错的瞬间,都看懂了对方眼底的深意。孟承宗走在最后,神色平静,孟家依旧是那副不偏不倚的姿态,没有人知道,孟府嫡女孟清言的小院里,早已收到了朝堂上的最新消息。
孟府梧桐院内,孟清言正坐在窗边,左手边摊着半尺高的商事账册,右手持朱笔在川南兵防图上标注粮道补给的薄弱处,闻言小厮送来的消息,指尖的朱笔微微一顿,朱砂在舆图边缘晕开一小团痕迹。
贴身丫鬟知意端着刚切好的蜜瓜走过来,瞧见她这模样,忍不住问道:“小姐,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听说苏将军主动卸了兵权,陛下还封了他做御林军指挥使?这苏将军也真是傻,好好的二十万边军在手,说放就放了。”
孟清言放下笔,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眉眼平静,语声清冽:“傻?他这一步走得才叫聪明。功高震主,历来是武将大忌,他握着二十万边军权柄一日,陛下便猜忌一日,况且赵家也不会多容他一日。如今主动卸权,既能消弭君心猜忌,又能顺理成章留在京城,反倒落了个进退自如的地步。”
知意眨了眨眼,还是有些不解:“可是兵权最后给了郑大人啊,那不是咱们家大老爷的学生吗?这样做,陛下就不担心……”。
“正是因为郑齐是大伯父的学生,陛下才会放心用他。”孟清言拿起桌边的青瓷杯,轻轻抿了一口凉掉的茯苓茶,眼底划过一丝了然,“陛下素来忌惮将门势大,怎么可能让兵权再落到我孟家手里?郑齐看似是大伯门生,实则行事素来有自己的章法,这些年暗中做了不少事,只不过没人注意罢了。这安排,既防了赵家,又防了我孟家,还遂了某些人的心愿,陛下这帝王制衡之术,才是真的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