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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第1页)

是夜,朔风卷着雪粒子砸在朱红瓦当上,噼啪乱响。孟府深深,阖府上下都还浸在沉眠里,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冻得发颤。忽然,一阵沉重的甲胄碰撞声撞破了夜的静谧,寒铁砸开府门的闷响混着家丁的惨叫,像冰锥子扎进孟清言的梦里。她猛地睁眼见,就见贴身侍女知意鬓发散乱,裙摆还沾着院中的积雪,慌慌张张扑到床前,声音抖得不成调:“小姐不好了!一群穿着玄甲的兵丁把府围得水泄不通,老爷和大公子他们都被押到前院去了!”

“什么!”孟清言大惊,“爹爹平日朝堂上小心谨慎……”,她慌忙穿上鞋,迅速拿上披风想要一探究竟。

她刚踩上绣鞋,外间突然冲进来另一个侍女扶影——这姑娘自幼学武,素来最是沉稳,此刻半边脸都被血糊住,左肩上还插着半支断箭,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小姐!前门已经破了,那些人见人就杀,奴婢带您从后花园的角门走!”话音未落,院外已经传来兵丁踹门的哐哐声,还有领头人粗哑的喝骂:“奉旨抄家,敢逃者格杀勿论!”

孟府后院的池塘早已被鲜血染红,地上躺满了家中仆人的尸体,孟清言被带到前院,身后的小兵将她狠狠摁了跪在地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趁着火把的光亮她看见倒在血泊中的三叔……

“爹!娘!”孟清言被两个兵丁死死摁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额前碎发沾着血糊在脸上。她抬眼就看见阶下绑着的孟府老小:母亲发髻散乱,脸侧还有被兵丁打出来的淤青,看见她时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孟承训——这个当年曾率三千骑兵死守雁门关,逼得北羌签下三十年和平盟约的大梧名将,此刻双手被玄铁索勒得见骨,衣服上还沾着霜雪,一双虎目布满血丝,嘴角紧抿着没说一句辩解的话,唯独看向女儿的眼神里,翻涌着化不开的疼和悔。

为首的将领穿着太尉府的玄色战甲,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到下颌,正是太尉麾下的心腹刘虎。他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踩着台阶上的血污走到孟承训面前,声音淬了毒似的:“孟承训,你私通北羌,通敌叛国,陛下有旨,孟府上下满门抄斩!”

孟清言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爹一生驻守边关,连北羌单于的亲笔劝降信都敢当庭烧了,怎么可能通敌?这分明是太尉一党因为父亲不肯依附保守派,故意罗织的罪名!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忍住没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若是她早一点看清朝堂的乌烟瘴气,早一点劝父亲站到改革派那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刘虎狞笑着举起长刀,明晃晃的刀身映着雪光,直劈向孟清言的面门。她看见父亲目眦欲裂地想要扑过来,却被兵丁一棍子砸在膝弯,重重跪在了血水里。

“爹——”她撕心裂肺地喊出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打湿,黏在脸上,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腔,窗外的天光才蒙蒙亮,哪里有什么玄甲兵,哪里有什么血污,原来只是一场梦。

外间守夜的知意和扶影听见动静,连忙推门进来。知意手里还捧着温着的安神汤,杏仁眼瞪得圆圆的,上来就摸她的额头:“小姐又做恶梦了?您这都连着三天没睡个整觉了,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旁边的扶影已经利落地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手背还贴着她的脸颊试了试温度,剑眉拧得紧紧的。扶影:“小姐,据说天净寺可解噩梦,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天净寺如何?”

孟清言揉了揉额头,许是还未从刚才的梦里完全清醒,听到扶影叫了她两声后才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扶影重复道:“小姐,据说天净寺可解噩梦,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天净寺如何?”因噩梦缠身,孟清言已经三天没睡好了,便同意了扶影的提议。

翌日清晨,孟清言带着知意和扶影前往天净寺,天净寺是京城出了名的寺庙,由本朝开国国君命人修建,京城百姓也习惯称其为“皇寺”

寺中,三人虔诚地对着佛像祈福。“二小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寂方丈,您怎会在此?”孟清言疑惑道。云寂双手合十:“自从上次在青竹县与二小姐一别后,便许久再没见过,老僧现在是天净寺住持,二小姐今日前来可是有心事?不知老僧可否有能帮助您的地方?”

说起来,她和云寂也算忘年交。她七岁那年为躲避战乱,父亲把她送到青竹县和祖母一起,然而却不幸染病,祖母心疼,便带去感恩寺养病,一住就是两年。那时候云寂还是感恩寺的住持,见她天分好,常教她读史书、论时局,后来她回京时,云寂还特意送了她一本批注版的《六国论》,扉页上写着“居安思危,持正守心”八个字。此刻见方丈问起,她也没隐瞒,把那血淋淋的梦境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云寂一副看透的表情,微微笑着说:“二小姐,老僧记得您之前说过,您7岁去到青竹县那年也做过类似的梦?”说着他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好的梦境总是让人放下戒备,坏的梦境也不见得毫无用处,它至少能让您居安思危,或许也是因为这种梦境让您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不必过于忧心,只是您需要适当地放松自己罢了。”

……

从云寂的禅房出来,廊下的风卷着檀香扑在脸上,孟清言的脚步却重了起来。她想起十二前年的三王陈平之乱——先皇父亲,也是今上的父亲,任用宰相慕容如月推行新政,打破士族垄断,允许平民和女子参加科举,甚至提拔了不少寒门子弟入朝为官,可这也动了门阀士族的根基。那时候先帝刚刚登基,朝堂动荡,三王联合门阀士族起兵谋反,叛乱平定不过一年,士族就再次联合起来构陷慕容宰相谋反,先皇为了稳住朝堂,终究是下了赐死的旨意,那场轰轰烈烈的新政,只持续了七年就偃旗息鼓,慕容家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全成了刀下亡魂。

孟清言的案头至今还供着慕容宰相当年手书的“天下为公”四个字。她年少时读慕容宰相的新政策论,常看得热血沸腾,总想着有朝一日能继承她的遗志,让寒门子弟不必再被门阀压得抬不起头,让女子也能凭才学入朝为官,不必困在后宅方寸之地。

可如今朝堂上,以太尉为首的保守派把持着大半权力,她父亲孟承训作为军中老将,始终不肯站队,看似中立,实则早已成了保守派的眼中钉。当今圣上是先皇的亲弟弟,当年被太尉一党拥立登基,心里其实是支持新政的,可手里的权力被太尉掣肘,根本施展不开。这几年来,保守派和改革派明争暗斗,朝堂上早已是暗流汹涌,她那反复出现的噩梦,何尝不是对未来的预警?

孟清言想着这些往事走得出神,转过廊角时冷不防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她下意识往后退,扶在腰后短剑上的手刚要动,抬眼就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眼前的男子穿着玉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半块龙纹玉佩,身形挺拔如青竹,约莫八尺有余。

他生得极好,眉目疏朗,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的健康小麦色,不似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那般苍白。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的歉意,眼底却浮着一层与身份不符的悲悯——她认得这人,是李政阳,当朝太子,也是慕容宰相当年亲手教过的学生,暗地里不知道帮了多少被保守派打压的寒门学子。

在李政阳想要出手扶住她时,她已被知意稳稳接住,“小姐您没事吧?”,孟清言摇摇头,可从她表情还是能看出,她被撞得生疼。

李政阳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她,连忙收回手,拱手致歉,声音清润得像山涧的泉水:“抱歉姑娘,是在下失礼,没看路撞着你了。”

孟清言心里一动,却没揭穿他的身份,只是微微垂眸,露出纤长的眼睫,侧身往旁边让了半步,声音淡淡的:“公子言重,是我走路走神,不怪你。”说完便福了一礼,带着知意和扶影错身走开,半分多余的攀谈都没有。

李政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撞到她时,她衣料上淡淡的梅香,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提着衣摆往禅房去了。

孟清言来到茶楼里,坐的位置可以看清街上大大小小的事情,“此位置极佳”,“是呀小姐,不仅能喝到好喝的茶,还能吃到好吃的糕点,说不定还能看到许多趣事儿”,看着知意这副贪玩的模样,孟清言不语,只是一味宠溺地笑。

这时街上突然人群聚集,吵闹声也越来越大,她搁下茶盏,抬眸与身侧侍剑的扶影对了个眼神。扶影一点头,转身便没入人群。她垂目继续喝茶,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叩。

片刻,扶影回来,附耳道:“崇国公苏墨玉今日班师回朝。”

她“嗯”了一声,“我知道了”,随即将半凉的茶缓缓饮尽。

长街那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为首的少年将军穿着玄色明光铠,头盔上的红缨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正是年仅二十岁的崇国公苏墨玉——十岁袭爵,十五岁从军,十七岁就率八百轻骑奇袭北羌王庭,把北羌单于的金帐都烧了,这几年更是夺回了好几座城池,是大梧朝最年轻的将军。此刻他勒马停在长街中央,眉骨锋利如山棱,眼神冷得像淬了霜的寒刃,鼻梁直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全是在沙场上磨出来的凌厉劲儿。满城百姓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眼神扫过两侧的酒肆茶楼,像苍鹰偶尔垂顾脚下的尘世。

孟清言倚在茶楼二楼的栏杆上,指尖慢悠悠地转着青瓷茶盏。她生得极艳,是那种冷冽的、带着攻击性的美,眉梢微微挑着,三分漫不经心里藏着七分锐利,像雪巅上孤悬的月亮。她垂眼扫过长街上的苏墨玉,眼神平得像一潭秋水,半分惊羡都没有。她七岁开始读兵书,十四岁就跟着父亲在军中历练,这几年的战报她一封都没落下过,苏墨玉的每一场仗怎么打的,用了多少兵,折损了多少粮草,她心里门儿清。

他目光忽然撞上来。那一瞬,她没躲,只将茶盏搁了,动作慢得像在拂开蛛丝。居高临下,神色平得像秋水无澜——倒把他钉在了马背上。

他喉间微紧,握缰的指节泛白。那女子眼里没有惊羡,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的从容,偏偏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身侧侍卫低声问“将军?”,他才猛地回神,耳根烫起来,却再不敢回头看那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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