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望向窗外,院中的梧桐叶被风卷起,簌簌落下。没人知道,她书案的最下层,压着一封玉京楼送来的信,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崇国公回京,欲调查太尉。”一场牵扯着旧案、朝局、储位的风暴,正悄然拉开序幕,而她孟清言,从来都不是局外人。
两日后的午后,梧桐院的门被风撞开,十七岁的孟行之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封盖了戍远将军府火漆的信,人还没跨进门槛,声音先传了进来:“阿姊!大捷!爹在川南抓了卢越国的首领,已经请了陛下的旨意,亲自押解进京,再过五日就到了!”
孟清言抬眼,接过他递来的信,指尖扫过父亲熟悉的字迹,眉梢微松。信上除了说押解战俘的事,还提了三叔家的孟怀安也跟着一道回来——那孩子自小跟着他伯父孟承训在军中历练,此次擒获敌首也立了不小的功劳。
“还有还有,”孟行之灌了口凉茶,喘着气道,“宫里刚传了旨意,等爹到了,陛下要在宫中设庆功宴,同时给苏将军和爹庆功,咱们全家都要去呢。”
孟清言指尖摩挲着信笺边缘,淡淡“嗯”了一声。父亲在川南掌兵多年,如今携大捷之功回京,必然要被各方势力盯着。她提笔给父亲写了封回信,嘱咐他沿途小心,又吩咐知意去准备进宫赴宴的服饰。
五日后,宫宴如期举行。宫中设宴的麟德殿内灯烛辉煌,丝竹之声绕梁。孟清言跟着家人入席时,抬眼便看见上首的皇帝,下首左侧坐着几位皇子,太子李政阳神色平静,三皇子李彻面带笑意却眼底寒凉,六皇子李琰、九皇子李湛分列两侧。太尉赵鸷坐在三皇子下首,目光扫过孟家的席位时,停顿了一瞬。
苏墨玉坐在武将序列的首位,一身玄色常服,面色看着还有些病态的苍白,却掩不住周身的清贵之气。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落到孟清言身上时,只稍作停顿便移开了,像是完全不认识这位孟家嫡女。
宴过三巡,皇帝果然先嘉奖了孟承训镇守川南的功绩,又重提了苏墨玉击退北羌的功劳,殿内一派君臣和睦的景象。
孟清言垂着眼安静用膳,心里盘算着父亲此次回京该如何自处才能避免陛下猜忌,完全没料到下一刻皇帝的话头会落到自己身上。
“孟爱卿,”皇帝笑着看向孟承训,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朕记得你家清言今年二十了吧?正值婚嫁妙龄。朕这几个皇子也都尚未立妃,你看,若是让清言成为王妃,咱们两家结个秦晋之好,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孟清言身上,三皇子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太子神色未变,太尉赵鸷捋着胡子等着看孟家的反应——这婚事无论孟清言选了哪位皇子,孟家都再也维持不了中立的立场,必然要被卷进夺嫡的漩涡里。
孟承训脸色微变,刚要跪下请辞,却见自家女儿已经从容地站起了身。孟清言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姿态端方地福了一礼,声音清冽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陛下隆恩,臣女感念于心。只是前不久臣女去天净寺上香时,曾在佛前许下心愿,要为陛下和边疆将士抄录祈福,如今还剩百余卷尚未完成,佛前誓言不敢违背。臣女恐耽误了各位皇子的前程,还望陛下恕罪。”
这话答得极妙,既拿了佛祖的由头让皇帝不好强逼,又摆明了孟家不愿涉入党争、保持中立的态度,半点没驳皇帝的面子,也没得罪任何一位皇子。孟承训悬着的心刚落回肚子里,就听见武将席位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陛下,孟姑娘所言非虚。那日臣去天净寺督查安防,的确见过孟姑娘在寺中抄经祈福,寺中住持还曾提过孟姑娘的善举。”
说话的人是苏墨玉。他神色依旧平淡,像是只是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事实。孟清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恰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很快错开,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了然——他不想让孟家与三皇子有过多交集。
皇帝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倒是朕考虑不周了。既是佛前誓言,自然不能违背。既然如此,便等清言抄完经书再说吧。”一场剑拔弩张的联姻危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苏墨玉端起桌上的酒盏抿了一口,掩去了眼底的赞许。他早听闻孟家这位嫡女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她起身回话的那一瞬间,指尖连半分颤抖都没有,这份冷静和急智,便是许多男子都及不上。
孟清言坐回席位上,垂在身侧的手才微微松了松。她的确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提婚事,方才那番回答也是急中生智,没想到苏墨玉会出言帮她。
两人此前从未有过交集,他的这番相助,倒是让她有些意外。她抬眼又看向那位年轻的御林军指挥使,对方正垂着眼听旁边的官员说话,仿佛刚才出言作证的人根本不是他。
殿内的丝竹声又响了起来,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只是没人知道,这一场看似平静的宫宴之后,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命运线,已经悄然缠在了一起。
宫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孟清言坐着马车回府,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街上的灯火明明灭灭落在她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扶影坐在一旁,心有余悸:“小姐,今日真是太险了,若不是您急中生智,还有苏将军出言作证,咱们孟家这回可就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孟清言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的软垫,声音淡得像窗外的夜风:“苏墨玉帮的不是我,是他自己。孟家若是倒向三皇子,对他百害而无一利。”她顿了顿,吩咐道,“回去后把近三个月京畿十三家粮行的进出账册拿来,还有川南过来的商队名录,一并送到我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