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的从来不是三五天的短暂陪伴,不是一时心软的临时相守。
是跨越南北千里的距离,是北京深耕多年的事业与前程,是原本规划好的所有人生轨迹,是往后余生数十年的取舍与奔赴。
是藏在岁月深处、隐忍多年的隐秘心动,是无人知晓、岁岁沉淀的深情。
顾逸心头轻轻一颤,瞬间读懂了这句问句背后所有的重量。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打火机外壳,缓缓抬眼,望着跳动的微光,轻轻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绵长的烟雾从唇边缓缓溢出,在昏暗的空气里慢慢飘散、消散。
他的嗓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犹豫,带着无怨无悔、笃定一生的坚定:
“只要他需要我,我就一直留下。”
此生漫漫,山河万里,前程可弃,远方可舍。
唯独陈默,不能放手,不能远离。
话音落下的瞬间,沉寂许久的楼梯间声控灯骤然亮起。
明亮的白光瞬间铺满整个方寸空间,驱散所有浓稠黑暗,彻底照亮两人眼底各自深藏的心事、各自背负的伤痕与沧桑。
这场突如其来的人间意外,终究化作一张细密坚韧、层层缠绕、无处挣脱的命运巨网。
将所有人死死困在其中。
无人脱身,无人幸免,无人圆满。
片刻的沉默后,顾逸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悲悯、酸涩与不忍,强迫自己回归极致清醒的理智,字字冷静,字字分明:
“情理归情理,法理归法理。”
“可怜从来都不是犯错的借口,绝境也不能抵消触犯律法的罪责。”
纵使命运弄人,纵使身世可怜,纵使万般无奈。
可错就是错,罪就是罪。
逝去的生命无法重来,破碎的人生无法复原,法理的底线,永远不能因为悲悯而退让。
“嗯。”
许愿轻轻颔首,抬手指尖一捻,精准掐灭了跳动的火苗,方寸微光瞬间消散,楼梯间只剩冰冷惨白的灯光。
他垂着眼,道出了这场悲剧最后、最残忍的收尾:
“我在交警队见过那个司机。”
“明明才四十岁,却满头花白,发丝枯槁杂乱,脸上布满风霜沟壑,皱纹深重,被生活磋磨得苍老憔悴,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年纪。”
“他眼神空洞死寂,像一口彻底枯竭、毫无活水的枯井,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情绪,只剩无边的麻木与绝望。”
“他两岁的孩子被交警暂时安置在办公室,小小的一团,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破旧不堪的布娃娃,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哭不闹,也不撒娇,只是睁着懵懂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门口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等,等着爸爸妈妈来接他回家。”
稚子无辜,懵懂无知。
一朝之间,母亡父囚,家破人散。
往后余生,漫漫岁月,从此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无根可依。
人间最痛,莫过于此。
顾逸听完,喉间彻底哽住,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字。
满心悲凉堵得窒息,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一片荒芜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