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所有恨意、怨怼、不甘,在此刻尽数落空,无处安放,无从宣泄。
顾逸喉间发紧,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茫然、无力与苍凉,在黑暗中轻轻响起:
“这到底叫什么事……”
最磨人的从不是恶人作祟、蓄意加害的苦难。
是众生皆苦,皆是可怜人,却偏偏互相伤害,
黑暗里,许愿沉默良久,指尖缓缓摸出兜里的打火机,拇指轻轻按下开关。
“咔哒。”
一声清脆轻响,微弱跳跃的橘色火苗骤然亮起,方寸微光刺破浓稠黑暗,堪堪照亮眼前狭小的一方天地。
昏黄摇曳的火光里,清晰映出许愿眼底沉淀的厚重疲惫、无尽无奈与历尽沧桑的荒芜。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吐出最后一句压在心底、最为戳心的细节:
“交警跟我说,他货车的后座角落,整整齐齐摆着两罐全新的进口奶粉,是刚进城给孩子买的。
旁边还有几盒未拆封的止痛化疗药,是专门给妻子常备的救命药。”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两人所有强忍的隐忍与克制。
眼眶骤然发酸,心底的防线轰然崩塌。
顾逸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所有温热鲜活的画面。
闪过聚会时所有人眉眼带笑、暖意融融的合照,画面鲜活明媚,仿佛就在昨夜;闪过苏晴小心翼翼收在副驾储物格里、精心准备、想要分给所有人的喜糖,裹着满心的温柔期许;闪过周周心心念念期待了很久、预定好还未来得及拆开品尝的草莓蛋糕,藏着少年最简单纯粹的快乐。
所有人的幸福,所有人的期许,所有人对来日漫漫余生的细碎憧憬、滚烫热爱。
都在那场猝不及防、转瞬即逝的撞击里,轰然碎裂,成灰成烬,被狂风尽数吹散,荡然无存。
再也寻不回,再也拼不拢。
“陈默这边……”
顾逸迟疑着开口,嗓音干涩得近乎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顾虑。
他心里无比清楚,一旦将这个真相告知陈默,会是怎样的二次凌迟。
让痛失挚爱的他知道,毁掉自己婚礼、夺走毕生挚爱的凶手,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只是一个绝境求生、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让他连恨都找不到落点,连怨都无从寄托,所有的痛苦、不甘、绝望,都只能死死憋在心底,反复自我拉扯、自我煎熬。
这比纯粹的恶意,更让人绝望,更让人崩溃。
“这件事,要告诉他吗?”
许愿凝视着摇曳的火苗,眼底情绪翻涌复杂,悲悯、无奈、沉重交织缠绕,沉默了许久许久,才缓缓轻轻摇头,语气沉重却无比笃定:
“暂时别说。”
“他现在的状态,早已撑到极限,形同枯槁,心如死灰,根本承受不住这样刺骨又荒诞的真相。”
“等他勉强缓过来,等他能接住一点现实了,再说吧。”
火光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将两人眼底深藏的心事、沉淀的沧桑、无解的怅惘,一一映照清晰。
寂静蔓延片刻,许愿忽然抬眸,定定望向身侧默然伫立的顾逸,火光映着他深邃的眼眸,他轻声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数年、从未直白问出口的问题:
“你会为了他,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