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空间里空气凝滞沉闷,压得人心口发闷。
许愿刻意压低了声线,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利落沉稳,嗓音低沉厚重,裹挟着无尽的唏嘘、悲凉与无奈,一字一句,缓缓道出了这场惨烈悲剧最荒诞、最残忍的内核:
“肇事者是个四十出头的货车司机,一辈子靠跑长途货运养家糊口,本本分分,从无劣迹。”
他顿了顿,喉结重重滚动,每一个字都格外沉重:“他妻子确诊胃癌晚期,时日无多,只能靠长期化疗、吃止痛药勉强维持性命。还有一个刚满两岁的幼童,年纪太小,无人托付照看,家里积蓄早已掏空,亲友尽数借遍,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带着病重呕血的妻子、懵懂年幼的孩子,日夜奔波跑长途,拼尽全力挣一点医药费、奶粉钱,苦苦撑着摇摇欲坠的家。”
“今天凌晨他连夜赶路,车厢里躺着随时病痛妻子,后座坐着懵懂哭闹的孩子。今早他妻子病情骤然恶化,大口大口吐血不止,孩子被惨烈的场景吓得撕心裂肺大哭,哭闹不止。”
“他当时彻底慌了神,心急如焚,满心满眼只想以最快速度赶到最近的医院救命,慌乱失神之下,顾不上红绿灯,车速失控,径直撞上了正常行驶、毫无防备的苏晴和周周。”
字字落地,无声砸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沉重刺骨。
没有蓄意的恶,没有刻意的伤害,没有争执与怨恨。
从头到尾,只有命运最荒唐的捉弄,最残忍的碾压。
顾逸后背缓缓倚靠上冰凉坚硬的水泥墙壁,脊背微微发僵,五指下意识收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无数细碎又惨烈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疯狂拼凑、闪现。
他仿佛能看见凌晨昏暗的公路上,那个常年风吹日晒、被生活压弯脊梁的中年男人,满脸焦灼恐慌,眼神慌乱失神;看见副驾上奄奄一息、吐血不止的重病女人,受尽病痛折磨,只剩苟延残喘;看见后座两岁懵懂孩童,睁着惊恐的眼睛,哇哇大哭,不知所措。
也看见阳光开朗、满心欢喜奔赴亲友聚会、对未来满怀期许的苏晴。
两拨素不相识的人,两场苦苦支撑的人生,在命运齿轮疯狂又肆意的转动下,猝然相撞,死死纠缠。
无人作恶,无人害命,可偏偏硬生生碾出了一场双向覆灭、全员皆输的惨烈劫难。
没有赢家,没有幸免,只有两家人生生世世的破碎与痛苦。
“车祸发生之后,他没有一丝逃逸的念头。”许愿的声音愈发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致的荒诞与讽刺,继续道出最让人窒息的后续,“第一时间停车报警,拨打急救电话,全程配合调查,主动去交警队自首认罪,坦然接受所有责罚。”
“我刚刚离开交警队的时候,送我的交警在路上接到了医院传来的消息,私下跟我说——他妻子送到医院全力抢救之后,几分钟前,刚刚断气了。”
“他现在还被关在交警队的审讯室里,满心惶恐愧疚,日夜煎熬,一遍遍忏悔自责,为自己的过错惶恐不安,却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拼了命闯红灯、不顾一切想要奔赴医院救下的妻子,早就不在人世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楼梯间感应灯恰好耗尽光亮,“啪”的一声,骤然熄灭。
周遭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漆黑。
死寂笼罩方寸空间,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沉重滞涩的呼吸声,静得压抑,静得绝望。
顾逸在无边黑暗里,缓缓合上了双眼。
心口像是被千斤巨石死死碾压、堵住,闷痛、窒息、酸涩、悲凉,密密麻麻席卷全身,顺着骨血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疼,每一寸呼吸都带着苦涩。
他清晰地分辨得出对错,分得清罪责。
那个货车司机,是毁掉陈默一生、夺走苏晴性命、重伤周周的罪人,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无可辩驳,无可洗白。
可剥开罪责的外壳,他也只是一个在底层泥泞里苦苦挣扎、被命运反复碾压、拼尽全力守护家人的可怜人。
一场短短几秒的意外。
彻底覆灭了两个原本安稳普通的家庭。
一边是挚爱离世、余生荒芜、终生抱憾的陈默与苏家众人。
一边是妻亡子孤、身陷囹圄、家破人亡的中年男人与两岁幼童。
命运何其残忍,何其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