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许灼对着别人,露出这样温柔平和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不带一丝怨恨,不带一丝防备,不带一丝委屈,是发自内心的放松与安心,是彻底放下过往后的淡然。
而这样的笑容,在四年前,是只属于他陆则一个人的。
是他亲手,把这份独有的温柔,彻底弄丢了。
“阿灼,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眼睛还有点红?”身边的少年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与温柔,没有丝毫刻意,满满的都是真诚。他说着,很自然地抬起手,动作轻柔地轻轻碰了碰许灼的眼角,语气里满是心疼,“是不是又想以前的烦心事了?别想了,都过去了,有我在呢,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少年的动作自然又亲昵,没有丝毫违和感,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又温柔,看得出来,他平日里,就是这样照顾许灼的。
许灼微微偏头,轻轻躲开了他的触碰,动作很轻,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也没有丝毫反感,只是带着一点淡淡的羞涩与不习惯,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山间的清泉,缓缓流淌,没有了昨晚对陆则的嘶吼与怨恨,没有了丝毫的情绪起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与平静,“没有,就是昨晚没睡踏实,有点失眠,不碍事的。”
他的声音,依旧是陆则记忆里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成熟,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那份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丝毫波澜,而这潭死水,是四年前的他,亲手造成的。
“那正好,我一早出去买了你爱吃的早餐,都是热乎的,刚买回来,快吃点暖暖身子,填填肚子。”少年闻言,也没有在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他说着,从手里提着的精致纸袋里,拿出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轻轻递到许灼面前,眼神里满是宠溺,“我记得你爱吃这家的鲜虾饺和小米粥,特意绕路去买的,还是热的,快尝尝。”
“吃完我陪你去店里,今天店里没什么客人,不忙,我跟店员打好招呼了,带你去周边逛逛,散散心,看看这边的风景,把那些不开心的事,都抛在脑后,好不好?”少年的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又带着满满的温柔,处处都在为许灼着想,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许灼抬头,静静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暖意,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伸手接过了少年手里的早餐,指尖轻轻触碰着温热的纸袋,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谢谢,顾逸尘。”
顾逸尘。
三个字,清晰地传入陆则的耳中,像一道惊天动地的惊雷,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发麻,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手脚冰凉,连心跳都像是停止了。
顾逸尘。
就是这个男人,在他缺席的四年里,陪在许灼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抚平他所有的伤痛,给了他四年的温柔与安稳,给了他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给了他他陆则缺席了整整四年的陪伴与呵护。
这个名字,听上去,便带着几分花花公子的随性与轻佻,可此刻,陆则躲在树荫下,看着顾逸尘看向许灼的眼神,那双眸子里,满是宠溺与珍视,没有半分轻浮,没有半分假意,只有满满的在意与心疼,那是发自内心的、对一个人的珍视,是装不出来的。
陆则躲在树荫下,浑身冰冷,手脚发麻,连血液都像是停止了流动,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画面,看着许灼平静地接受着顾逸尘的照顾,看着两人并肩站在居民楼下,晨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画面和谐又温暖,美好得像是一幅画,像一对相处已久、默契十足的恋人,那般般配,那般自然,那般登对,没有丝毫违和感。
那一刻,陆则才彻底明白,原来,在他缺席的这四年里,许灼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围着他转、满心满眼都是他、会为了他哭、为了他笑、为了他不顾一切的少年了。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那个曾经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少年,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光里,慢慢走出了伤痛,慢慢放下了过往,有了贴心的陪伴,有了新的归处,有了能给他温暖、给他安稳、给他依靠的人,有了属于自己的、平静幸福的生活。
而他陆则,不过是一个迟到了四年、满身罪孽、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是那个亲手把许灼推入深渊、让他承受了四年苦难的罪人。
是那个打破许灼平静生活、只会带来伤痛与回忆的陌生人。
他拼尽全力,跨越山海,寻找了四年,等待了四年,忏悔了四年,最终换来的,不过是这样一个残酷的结局。
就在陆则沉浸在无尽的绝望与痛苦中时,顾逸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原本温柔的眼神,微微一沉,目光不经意间缓缓扫过陆则藏身的树荫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神里瞬间带上了几分警惕与审视,目光锐利,像是察觉到了隐藏的危险。
他看了几秒,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却也没有放松警惕,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许灼身边轻轻靠了靠,伸出手,自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轻轻揽住了许灼的肩膀,动作温柔,却又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意味,将许灼护在自己身边。
许灼被他揽住肩膀,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也没有反抗,只是沉默着,低头慢慢吃着手里的早餐,动作安静又平和,仿佛早已习惯了顾逸尘这样的亲近,习惯了他的守护。
这一幕,落在陆则的眼里,像是一把无比钝重的刀,没有锋利的刀刃,却一遍又一遍,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疼得他浑身发抖,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多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推开顾逸尘放在许灼肩膀上的手,把许灼紧紧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他,告诉他,自己才是那个最爱他的人,自己才是那个找了他四年、念了他四年的人,自己愿意用余生的所有,去弥补所有的错,求他不要离开自己,求他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他有太多的话想对许灼说,有太多的愧疚想对许灼讲,有太多的思念想对许灼倾诉。
可他不能。
他没有资格。
四年前,是他先放手,是他先选择了伤害,是他亲手把许灼推离自己的身边,是他亲手斩断了两人之间的所有牵绊。这四年,顾逸尘陪在许灼身边,照顾他,呵护他,陪伴他,抚平他所有的伤痛,给了他安稳的生活,给了他温暖的陪伴,给了他久违的快乐。
而他陆则,除了无尽的愧疚,除了迟到的真相,除了满身的伤痕,什么都没有。
他有什么资格,去打破许灼如今平静又幸福的生活?
有什么资格,去要求许灼原谅他四年前犯下的、不可饶恕的过错?
又有什么资格,去拆散如今陪伴在许灼身边、给了他四年温暖的人?
他什么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