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风像是从冰窖里直接刮出来的,裹着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陆则的衣领、袖口,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肆意肆虐,每一寸肌肤都被冻得发麻,却远不及心口那片冰凉的万分之一。冰冷的雨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密密麻麻地砸在他身上,浸透了他那件早已洗得发白、单薄得挡不住丝毫风寒的衣衫,布料紧紧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硬,像是一层厚重的枷锁,牢牢困住了他的身体,也困住了他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往下淌,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一绺绺贴在饱满的额头,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绝望与痛楚。水流混着眼角抑制不住的泪水,温热的泪与冰冷的雨交织在一起,顺着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线缓缓滑落,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浅不一的湿痕,转瞬又被更大的雨水冲刷殆尽,就像他这四年里所有的期盼与执念,看似浓烈,却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无情,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许灼乘坐的出租车早已消失在浓稠的夜色深处,那抹小小的车影,先是化作街头一个模糊的光点,再慢慢被异国街头绚烂又刺眼的霓虹吞没,最后连尾灯那一点微弱的、曾让他拼尽全力追逐的微光,都彻底湮灭在车水马龙与灯火阑珊里,再也寻不见分毫。徒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整个人就像一尊被雨水冲刷了无数个日夜、早已残破不堪的石雕,没有生气,没有温度,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悲凉。
方才在街角发生的一切,像是一部循环播放的默片,一遍遍在陆则的脑海里无情回放,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每一次回想,都像一把被雨水浸得冰冷的锋利匕首,狠狠剜着他早已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心,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却又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连躲避的资格都没有。
他忘不了许灼红着眼眶、声音嘶哑的嘶吼,那是积攒了四年的怨恨与委屈,是被伤透了心之后再也无法掩饰的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心底最深处;他忘不了那句“两清不了就彻底不见”,简单的七个字,却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奢望,让他所有的坚持与等待,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更忘不了许灼决绝转身的瞬间,那个背影,没有丝毫留恋,没有丝毫迟疑,就像四年前他亲手推开许灼时那样,干脆、利落,却又带着彻骨的冷漠,还有那道重重关上的车门,像是关上了两个世界的门,将他彻底隔绝在许灼的人生之外,从此,山南水北,再无交集。
四年。
整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日夜夜,对陆则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都是炼狱。
谁也不知道,这四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曾经的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陆家少爷,家境优渥,衣食无忧,有着令人艳羡的家世,有着光明璀璨的未来,就读于国内顶尖的学府,身边围绕着无数追捧之人,意气风发,少年得志,本该顺着既定的轨迹,顺风顺水地过完一生,拥有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生。可一切的美好,都在四年前的那个雨天,彻底戛然而止。
为了找到许灼,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弥天大错,他毅然放弃了即将完成的学业,不顾家人的激烈反对,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毅然与家族彻底决裂。他被断了所有经济来源,从云端跌入泥沼,从众星捧月的少爷,变成了一无所有的流浪汉。曾经锦衣玉食的他,开始尝遍世间所有的苦楚,体会人间所有的冷暖。
他颠沛流离,踏遍了大半个中国,从繁华的都市,到偏远的小镇,从喧嚣的沿海,到荒凉的西北,每一个可能有许灼踪迹的地方,他都拼尽全力去找,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不放弃任何一点希望。他睡过桥洞,蹲过火车站,吃过最便宜的馒头咸菜,打过最苦最累的零工,搬过砖,发过传单,在餐馆洗过碗,在工地扛过水泥,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子,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伤疤,膝盖处的旧伤,就是在一次寻找途中淋雨受寒、又过度劳累落下的,每逢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可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退缩。
后来,听闻许灼可能去了国外,他又想尽一切办法,凑齐路费,横跨半个地球,来到这个陌生的异国他乡。语言不通,地形不熟,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像一个无头苍蝇,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继续着漫无目的的寻找。他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每当夜深人静,思念与愧疚就会将他彻底吞噬,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许灼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是不是还在恨他,心口的疼,远比身体的疲惫与伤痛更让人难以承受。
这四年里,他放弃了所有,抛弃了所有,满心满眼,只剩下找到许灼这一个念头。他想着,只要能找到人,只要能把当年所有的真相和盘托出,把这四年的执念、痛苦、愧疚与思念全都摊在许灼面前,告诉他,当年的一切都是误会,当年的推开都是迫不得已,许灼总会心软,总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哪怕只是恨他,怨他,骂他,只要还能留在许灼身边,哪怕让他做牛做马,他都甘之如饴,心甘情愿用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去弥补自己四年前犯下的所有亏欠,去偿还许灼四年来所受的所有委屈。
他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美好,太过天真,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持,足够虔诚,就一定能换回许灼的回头,能重新把那个少年拉回自己身边。可他终究还是忘了,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抹平;有些时光,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挽回;有些人心,一旦凉透,就再也无法捂热。
四年前那场和如今一样冰冷的大雨,那句他为了所谓的“保护”、却伤人至深的恶毒谎言,那个他亲手做出的、决绝推开许灼的背影,早已把那个少年心底所有的爱意、信任、温柔与期待,碾得粉碎,碎成了漫天星光,再也拼不回最初的模样。那些被他亲手推开的时光,那些许灼独自在异国他乡熬过的苦难,那些他缺席的、许灼最需要陪伴与依靠的日日夜夜,早已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无法逾越的鸿沟,这道鸿沟,隔着四年的时光,隔着四年的伤痛,隔着四年的陌生,任凭他如何努力,都再也跨不过去。
陆则缓缓挪动着脚步,拖着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膝盖处的旧伤就传来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他的骨头,雨水浸透了伤口,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可他却浑然不觉,因为此刻,心里的疼,早已盖过了身体上所有的伤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无法言说的绝望,让他连感受身体疼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这个陌生的异国城市,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没有他的牵挂,唯一的牵挂,刚刚已经坐着车,彻底离开了他的世界。他只是凭着心底那点仅存的、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执念,循着方才许灼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在这冰冷的雨夜里,孤独地游走。
异国的街头,耳边充斥着他听不懂的陌生语言,身边是来来往往、喧嚣热闹的人群,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或疲惫、或愉悦、或平静的神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归宿,只有他,格格不入。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魂野鬼,游走在这繁华又冷漠的城市里,周遭的热闹与喧嚣,都与他毫无关系,那些温暖的灯火,那些相拥的行人,都像是在狠狠嘲讽着他的孤独与落魄,满心满眼,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不敢去想,许灼刚才那句决绝的话,是不是真的代表着,这辈子都再也不想见到他;不敢去想,这四年,许灼到底在这个陌生的国度,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承受了多少无人知晓的苦难,才会对他如此冷漠,如此决绝,才会把所有的爱意都彻底收起;更不敢去想,若是许灼真的不肯原谅他,真的彻底把他从生命里剔除,他该怎么办,他往后的人生,该怎么度过,是不是这辈子,都只能这样遥遥相望,再也无法靠近,再也无法触碰,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度过余下的岁岁年年。
雨丝渐渐变得细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冰冷的雨水依旧落在身上,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猛烈,多了几分缠绵的悲凉。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亮光,鱼肚白的颜色,一点点驱散着浓稠的夜色,清晨的薄雾缓缓笼罩着整个城市,带着微凉的湿气,弥漫在空气里,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
陆则缓缓抬头,茫然地看着天边那丝微弱的晨光,眼睛被光线刺得微微眯起,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一处老旧却格外干净的居民楼下。这栋居民楼不算高,只有六七层,外墙有些斑驳,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楼道口种着几株郁郁葱葱的绿植,叶片上沾着细细的雨珠,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新嫩绿,与周遭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透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陆则的心里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心口,一种莫名的、强烈到让他几乎窒息的直觉,瞬间涌上心头,牢牢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几乎喘不过气。
这里……会不会是许灼的住处?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升起,就像是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整个心脏,再也无法压制,再也无法抹去。他甚至没有任何依据,没有任何线索,只是凭着心底那股血脉相连般的直觉,就笃定,这里一定是许灼在异国他乡的家,是他住了四年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陆则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手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快步走到楼道口,站在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前,目光紧紧盯着门上的门铃按钮,指尖悬在半空,想要伸出去按响门铃,却又迟迟不敢伸出手,内心陷入了极致的挣扎与矛盾之中。
他怕,怕开门的人真的是许灼,怕开门之后,看到许灼那双满是冷漠与怨恨的眼神,怕听到他再次说出那些伤人至深的话,怕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勇气,在看到许灼的那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可他又盼,盼着能再看一眼许灼,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哪怕只是默默看着他,不打扰,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也好。至少,他能确定,许灼好好地在这里,平安地在这里,这就够了。
他就这么站在楼道口,身体微微颤抖,雨水还在顺着发丝往下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神里满是纠结、忐忑、期待与恐惧,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在心里反复演练着见到许灼时要说的话,演练着自己的表情,可越是演练,心里就越是慌乱,越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就在他犹豫不决,内心反复挣扎,几乎要被这无尽的煎熬逼疯的时候,楼道门忽然被从里面轻轻打开,一道轻快又挺拔的身影,率先从里面走了出来,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寂静。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挺拔修长,穿着一身当下最流行的休闲潮牌服饰,颜色鲜亮,款式时尚,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精神。头发打理得精致利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眉眼间带着几分随性不羁的少年气,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看上去阳光又张扬,带着几分富家子弟独有的轻佻,却又不失分寸,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反而透着一股让人亲近的亲和力。
陆则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迅速躲到了一旁浓密的树荫下,将自己的身影彻底隐藏在阴影里,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楼道口的方向,心脏狂跳不止,生怕被人发现,更怕接下来看到的画面,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紧接着,一道他魂牵梦萦了四年、刻在心底整整十年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楼道口。
那一刻,陆则的呼吸,瞬间停止,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还有雨水滴落的声响,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楼道口的那个少年,清晰得刻进了他的眼底,刻进了他的灵魂。
许灼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卫衣,宽松的款式,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搭配一条浅色的牛仔裤,简单又干净,褪去了昨晚在雨夜里的狼狈、尖锐与歇斯底里,整个人看上去柔和了许多。他的头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了昨晚的凌乱,眉眼间少了几分对陆则的恨意与尖锐,多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淡然与平和,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却少了那份针对陆则的冰冷,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平静的暖意,那是属于生活安稳后的温柔,是被人好好呵护着的模样。
他微微低着头,侧耳听着身边少年说话,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却格外温柔,格外平和,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又像是春日里的一抹微风,温柔得让人心头一颤。
可就是这样一抹淡淡的笑容,却像一根最尖锐的钢针,狠狠扎进陆则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扎得他瞬间喘不过气,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让他几乎站立不住,只能紧紧靠着身后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认识许灼整整十年,从年少时的初次相遇,到后来的针锋相对,再到慢慢心动,双向奔赴,最后到四年前的决绝分离,这十年的时光,他参与了许灼整个青春,见过许灼所有的样子。
他见过许灼年少时嚣张跋扈的样子,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天不怕地不怕,做事随心所欲,浑身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见过许灼炸毛别扭的样子,明明心里在意得不行,嘴上却偏偏不肯认输,脸颊鼓鼓的,眼神傲娇又可爱;他见过许灼委屈脆弱的样子,受了委屈只会默默躲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要心疼;他见过许灼依赖信任自己的样子,满眼都是他,满心都是他,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把所有的温柔与真心,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