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觉得沈廿初是个很神奇的存在。热烈、鲜活、永远坦荡明媚,像一束毫无杂质的,根本无法形成丁达尔效应的光。总能轻易闯进他死水一般的世界,无端牵动他沉寂多年的情绪,让他早已麻木荒芜的心底,不由自主泛起细碎的波澜与生机。
电影散场,白日的风温柔和煦。
两人按着沈廿初一早规划好的路线,前往了欢乐谷。
一下午的时光,他们几乎刷遍了园区所有的项目,甚至慢慢悠悠地坐过了旋转木马,把寻常少年的热闹烟火,一点点补进苏久空白的青春里。
“接下来玩什么?”沈廿初转头问他。
苏久抬眸环视喧闹的园区,目光最终落向高耸刺激的蹦极台,轻声开口:“我想玩蹦极,你呢?”
“走吧。”沈廿初笑着摆手,坦诚直白,“不过我不敢玩,我在下面看着你。”
“好。”苏久应声,语气轻淡,“我初中研学时来过,但那时候胆子小,也不敢玩。”
配合工作人员穿戴好安全装备后,苏久稳稳站在高台边缘,垂眸望向下方地面。
人群渺小错落,唯独沈廿初站在最前方,认真朝他挥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期待。
苏久微微吸气,闭眼,身体骤然向后仰落。
失重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却没有想象中极致的恐惧。狂风从耳畔凌厉呼啸而过,飞速向上掠去,剥离了所有外界声响。
下坠至最低点的瞬间,弹力绳骤然绷紧,将他再度腾空拉起。
抬眼刹那,漫天温柔的夕阳恰好铺满眼底,橘红余晖尽数笼罩在他身上。
情绪在这一刻遭到极端拉扯,翻涌更迭。
风声、天光、失重的悬空感……所有桎梏仿佛都被短暂撕碎。
苏久心底悄然漫上一瞬荒唐的念想——
如果没有安全绳牢牢束缚,就这样坠落下去,彻底终结一切。或许,对常年被困在情绪炼狱的他而言,是一种解脱。
回到地面,一切喧嚣重回耳畔。
沈廿初立刻快步迎上来,点开手机相册凑到苏久眼前,满眼惊艳:“你刚刚整个人都被夕阳裹住了!这张照片绝美!”
“嗯。”
苏久垂眸瞥了一眼照片,牵强地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出声附和。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霾,不让分毫异常外露。
“感觉怎么样?刺激吗?”
“挺刺激的。”他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起伏。
两人并肩走向下一个项目,没人知晓,从落地的那一刻,生理性的惊恐紊乱已经悄然缠上他。
胸腔最先泛起熟悉的闷痛,呼吸一点点变浅、发虚,窒息感无声收拢,死死堵在胸口。心跳骤然失控,擂鼓般撞着胸腔,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发凉、僵硬。
恐惧感是凭空而来的,无依无据,铺天盖地。
可他不想拂去沈廿初高昂的兴致。
他没有停步,只是微微皱眉,放缓脚步,想要维持从容平静的模样。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压稳,拼命遮掩所有不适。
他手心紧紧攥住裤脚,在心里默默祈祷:求求了,不要现在发病啊。
难得拥有这样和沈廿初相处的热闹时刻,他舍不得、也绝不允许自己的崩溃毁掉这短暂的美好。
他就这么凭着极强的自制力,硬扛着生理性窒息与心慌,沉默地跟在沈廿初身侧,眼神放空、神思游离,外表看起来只是安静寡言,内里早已溃不成军。
可这份太过死寂的沉默、明显迟缓的步伐,终究被细心的沈廿初捕捉到。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一句轻声询问,瞬间戳破苏久勉强撑住的伪装。
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强行压抑的不适感轰然爆发。
苏久没有应声,甚至不敢开口——他怕一开口,就会泄出颤抖的气息,会藏不住濒临崩溃的沙哑。
他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双腿发软,缓缓蹲下身。没有任何夸张动作,只是极其克制地用双臂环住膝盖,将自己牢牢蜷缩起来。
他把脸埋进臂弯,刻意避开沈廿初的视线,下意识将所有狼狈、苍白、窒息的脆弱全部藏起,独自吞咽翻涌的恐慌。
沈廿初瞬间慌了神,连忙跟着蹲下,手足无措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是不是不舒服?苏久,你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