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专业的,一眼就认出了。知道这意味着生态链在修复,是很好的拍摄素材,心里也觉得难得,却没太懂旁边几个人为什么反应这么奇怪。
下一秒他就知道了。
卓玛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到地上,她手还举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都红了。
她声音都有点哑,却带着沉沉的笑意:“回来了……回来了啊。”
丹增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盯着屏幕,目光黏在那道身影上,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来,伸手抹了把脸,嘴角咧开,笑得有点憨,又有点发酸:“五年零七个月……整整五年零七个月了。”
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它们再也不回来了。”
扎西搓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嘴咧得老大,合都合不上:“我就说嘛!我就说这两年套子收得多了,羊也多了,它们肯定会回来!你们还不信!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他越说越激动,差点碰翻了凳子。
岳原竹看着丹增泛红的眼角,看着卓玛偷偷抹眼角,看着扎西像个孩子似的走来走去,忽然就懂了。
他们是外来的拍纪录片的,猞猁对他们来说,是一个素材,一个数据,一个生态向好的证明。
可对这些守山人来说,不是。
是他们在这山里熬了五年,风里来雪里去,收套子,追盗猎,守了一天又一天,守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回来的影子。
是他们熬了那么久,终于盼到的回信。
屋里的热闹慢慢平复下来。
丹增拉过椅子坐下,又把视频回放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老辈人说,猞猁是山神的猫,替山巡场子的。”他指尖轻轻点着屏幕上那道身影,声音很轻,“它愿意回来,说明这山干净了,气脉顺了。”
岳原竹点点头,没说话。他以前听索朗多吉说这话,只当是民俗。
现在看着丹增的脸,看着卓玛点头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话不是迷信。
是守了一辈子山的人,对这片土地最朴素的感知。
“别高兴太早,”丹增抬起头,眼里的笑意还没散,语气却沉了下来,“猞猁回来是好事,也说明盗猎的也快回来了。他们闻着味儿来,比什么都灵。山后废羊圈那个据点,必须尽快端掉。”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示意众人看。
他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山脚下废羊圈的位置,又往上划,点在西坡更高处的流石滩:“后天我跟老周、扎西进山蹲点,就选北垭口那块岩石后面,视野好还隐蔽,蹲两天,把那伙人的行踪摸清楚。不能带明火,不能大声说话,都机灵点。”
他指尖往上移,停在更高海拔的三片流石滩,那里画了三个淡淡的圈,是之前规划的监测点位。“蹲点完事,岳原竹,你们团队要是感兴趣,可以跟着一起去,正好拍点高海拔的素材。完事咱们把那边的监测点布上,带三台红外相机,分别架在流石滩边缘、灌丛入口和山脊线上,刚好覆盖猞猁的活动范围。那边还有片雪窝,之前雪厚没上去过,既然猞猁回来了,说不定还有雪豹的踪迹。”
“行。”岳原竹立刻点头,“我带两台机身,长焦广角都备上,正好拍一组高海拔红外影像的素材,正好可以剪进片子里。”
“我没问题,急救包我都备齐,高海拔反应的药也带足。”央宗也应声,“万一有个磕碰,能应急。”
炉子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响,酥油茶的香气漫了一屋子。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风刮着旗杆,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低声唱歌。屋里却暖得很,灯火黄融融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
岳原竹喝了一口茶,抬眼望向窗外。夜色里,西侧兽舍的方向黑乎乎的,只有风声掠过草叶的轻响,偶尔飘来小熊崽细细的哼声,很轻,像小奶猫叫。
他想起索朗多吉说的话,山有山的规矩,水有水的规矩,顺着来,就都好过。
以前他觉得这话朴素,甚至有点原始。现在他忽然有点懂了。
你不扰山,山就不扰你。你敬生灵,生灵就敬你。
就这么简单的道理,守山的人守了一辈子,也信了一辈子。
丹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望向兽舍的方向,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等归雪伤好透了,”他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像是说给岳原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就让它们回山上去。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岳原竹点点头。
远处的雪山慢慢融进暮色里,风掠过荒原,带着所有温柔的、沉默的善意,穿过经幡,穿过草甸,穿过每一个生灵的呼吸,悠悠荡荡,去往更远的地方。
山野长,岁月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