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路上坑洼多,他都提前减速慢慢绕过去,实在绕不开的,就踩着刹车一点点碾过去,尽量避免颠簸。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归雪平稳的呼吸声,和小熊崽偶尔发出的细细哼声。车窗开了条缝,风灌进来,带着草香和冻土的味道,清冽得很。
岳原竹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笼子里的归雪,它大多时候闭着眼,偶尔耳朵动一下,像是在听风里的声音,又像是在辨认。
抵达保护站的时候,正是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
康复兽舍建在站里西侧的背风坡,是半开放式的户外围场,围着高高的镀锌铁丝网,面积比室内救助室大了三倍。
里面铺了晒干的青稞草,都是新割的,太阳晒过的味道。角落挖了浅水池,池边铺着鹅卵石。还堆了几块嶙峋的岩石,岩缝里藏着野果和块根,模拟野外的觅食环境。卓玛提前打扫过,还在水池里兑了温水,不冰手。
几人轻手轻脚把运输笼抬进去,对着深处的干草堆放好,怕惊着它们,说话都压着声音。
“开门吧。”央宗低声说。
扎西上前,慢慢拉开运输笼的门闩。门闩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兽舍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里面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一个小小的棕黄色身影先探了出来,鼻子嗅了嗅,小鼻子一动一动的。然后“啪嗒”一下跳到地上,是小熊崽。
小家伙先是愣了一下,站在原地转了个圈,四处看。随即撒开四条短腿,在干草堆上跑了起来。跑两步摔一跤,滚一圈,爬起来接着跑。看见空中飞着一只粉蝶,它立刻追过去,两只小爪子扒来扒去,追得蝴蝶跌跌撞撞飞,自己也摔得东倒西歪,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又过了一会儿,归雪才慢慢从笼子里走出来。
镇静剂的药效还没完全退,它走得有点慢,后腿的绷带还白得刺眼,每走一步都顿一下。它站在兽舍中央,停下脚步,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风从铁丝网外吹进来,带着针茅的草香、冻土的腥气,带着远处雪山的清冽,带着它刻在骨血里的、山野的味道。
它微微仰头,鼻尖轻轻翕动,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缓缓呼出来。像是把这些天在医院里憋的消毒水味,都吐了出去;像是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连风都是自由的。
它没有立刻趴下,而是沿着围栏慢慢走了一圈,用鼻子蹭了蹭粗糙的岩石壁,又走到水池边,低头喝了口水,水珠从嘴角滴落,砸在水面上晕开小小的圈。一圈逛完,它才选了干草堆向阳的那一边,靠着岩石趴下。那个位置好,能看见整个兽舍,也能看见铁丝网外的人,背靠着岩石,安全。
小熊崽看见母亲也不追蝴蝶了,颠颠地跑过来,钻进它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小脑袋拱了拱。
归雪低头舔了舔幼崽的头顶,然后抬眼,望向铁丝网外站着的几个人。
它看见了丹增,看见了央宗,看见了岳原竹,看见了卓玛和扎西。
它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一下,便重新低下头,将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它背上,暖融融的,风拂过它的毛,轻轻的。
几个人站在外面,也都没说话,静静看着里面的母子。
过了一会儿,丹增率先转身,示意大家出去,别打扰它们。几人轻手轻脚走出兽舍,带上门,门闩咔嗒一声合上,像合上了一个温柔的梦。
当天晚上,一群人在救助站里头生了火。
卓玛擀了青稞饼,烙得两面金黄,熬了一大壶酥油茶,还端来一碟腌萝卜和一小盘牦牛肉干。炉子烧得旺,牛粪火噼啪响,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暖融融的。
张源扒拉着碗里的面片,吸溜得响:“可算回站里了,这几天在县城,天天闻消毒水味,我都快忘了酥油茶什么味儿了。还是站里的茶地道。”
“就你嘴馋。”周筱筱怼他,递了块牦牛肉干过去,“多吃点,堵上你的嘴。”
正说着,“哐当”一声,扎西掀门帘撞进来了。
帽子上还沾着雪粒,眉毛上都结了点霜,嘴里呼着白气,手里攥着张内存卡,指节都冻红了。他脸上带着压不住的亮,像捡着宝了似的,门都没顾得上关,话都说不利索:“哎哎……你们快来看!三号机……今早导素材……有东西!”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丹增先撂下手里的碗,蹭地站起来:“什么东西?”
“你看就知道了!”扎西往桌上一坐,冻僵的手指点了好几下才点开视频文件,“我去换电池,导出来扫了一眼,当时我都不敢信……”
画面跳出来,是红外相机拍的黑白画面,时间显示是昨天黄昏。
画面有点晃,是山风刮的。流石滩的岩石边,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沿着石缝缓步走过来,尾巴蓬松,拖在身后,像条大尾巴的猫。它走到一块平整的岩石前停下,蹲坐下来,尾巴盘在脚边,两只耳朵尖尖竖起,顶端两撮黑色的耳簇清晰分明,像两支小小的毛笔。
是猞猁。
“我去,猞猁啊。”张源先凑过去,眼睛一亮,手里的筷子都放下了,“这素材绝了啊!咱们片子里刚好缺这个,顶级旗舰物种,一放出来分量感直接拉满。”
周筱筱也往前探了探头:“真的是猞猁?我还以为这边早就没有了呢。”
岳原竹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缓缓点头:“是猞猁,成年个体,状态看着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