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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踪（第2页）

张源也闹过笑话。

有天他想拍小熊崽爬笼子的视频，觉得光线暗，随手开了闪光灯。“咔嚓”一声亮，归雪本来趴在旁边，“唰”地就弹起来，一把将小熊崽扒到身后，身子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后背的毛都炸起来一点，撞得笼子哐当一声响。

张源吓了一跳，手机都差点掉了。

“不能开闪光。”索朗多吉沉了脸，语气严肃，“山里的动物，都怕突然亮的东西。你吓着它了。众生都有灵，你敬它三分，它才肯近你一分。”

张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忙关了闪光灯，对着笼子连连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没注意。”

过了好一会儿，归雪才慢慢放松下来，低头嗅了嗅小熊崽，确认没事了，才重新趴下，但耳朵还竖着，时不时往张源那边瞟一眼，警惕得很。

张源后来跟岳原竹吐槽，说这母熊护崽护得也太凶了。岳原竹就笑，说换你你也护。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张源特意带了点晒好的苹果干，切成细细的条，隔着笼子递过去给小熊崽，算是赔罪。归雪看着他，没吼，也没动，看着小熊崽叼了苹果干跑回去吃，才慢慢把耳朵放下来一点。

归雪的伤口一天比一天好。

最开始它只能侧躺着，偶尔撑起身换个姿势，牵扯到伤口就皱一下鼻子；过了三天，它能靠着笼子壁慢慢坐起来，坐个十几分钟，就低头舔舔伤口；又过了两天，岳原竹换绷带的时候，发现它能站个几秒钟。

那天索朗多吉刚好在，看见归雪颤巍巍地站起来，虽然晃了晃，却稳稳站着，他高兴得直拍轮椅扶手，眼里都亮了：“好样的！这才是山里的熊，这点伤算啥！山神的子民，没那么娇气。”

归雪像是听懂了，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低头蹭了蹭岳原竹的手背，粗糙的毛发扫过皮肤，有点痒。

岳原竹手顿了一下，心里软乎乎的。他低头继续换绷带，动作放得更轻了。

三人组本来轮流守夜，后来变成天天都来。不过大多数时候，三人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听索朗多吉讲山里的故事，讲巡护的旧事，讲各种动物的习性。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干草上，落在归雪身上，落在索朗多吉的白胡子上，暖融融的。

这周里山下也顺带着处理了桩事。

有天丹增来医院对接后续治疗方案，接了个电话，是周建国打来的。

他走到走廊里，背对着观察室，低声应了两句，时不时“嗯”一声，挂了电话回来，指尖在随身带的地图上，山后废羊圈的位置重重一点，眉峰动了动，就跟扎西低声交代准备装备。

岳原竹瞥见了，知道是次仁丹巴报了盗猎据点，便也没多问。

归雪入院半个月，医生评估可以转回保护站康复兽舍了。

消息说下来那天，索朗多吉比谁都高兴，当即就让护工去收拾东西，说要跟着一起上山。

“那可不行，师父，”丹增连忙拦，“山上雪还厚，路不好走，您这腿受不了。盘山路颠，万一碰着伤口，得不偿失。等过两个月天暖了，路好走了，我专程开车接您上去，住多久都行，住到夏天都成。”

“就是啊师父，”周筱筱也跟着劝，“山上冷，氧气也薄，您上去万一高反了怎么办。我们还得照顾您，反倒分心。等归雪伤好透了，放归山的时候，我们一定喊您来看，亲眼看着它走。”

索朗多吉坐在轮椅上，抿着嘴，有点不甘心，像个没玩够的小孩。

他嘴巴动了动，还想说什么，看着丹增认真的脸，又看看岳原竹和周筱筱都望着他，终究是没说出口。过了会儿，他自己也笑了，摆摆手：“行吧行吧，不跟你们凑热闹。我这老骨头，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话是这么说，临走头天晚上，他还是让旅馆厨房熬了满满一罐牦牛奶茶，温温的，装在铜壶里，塞得紧紧的。

又装了满满一布口袋野生果干，有猕猴桃的，有野沙棘的，都是山里长的，没污染。他塞给岳原竹，反复交代：“带回去，给归雪和小家伙吃。果干别多喂，一天几块就行，吃多了肠胃不好。茶给归雪兑温水喝，别太浓，少放点盐，它口味淡。”

“哎，知道了，师父。”岳原竹接过来，布口袋温温的，铜壶也温温的，沉得很，坠得手都往下沉。

第二天一早转运，索朗多吉早早就在医院门口等着。

天还蒙蒙亮，风凉，裹着点雪粒。他裹紧了藏袍，帽子压得低低的，坐在轮椅上，就那么静静等着。看见几个人抬着笼子出来，他连忙让护工推着他迎上去，又不敢靠太近，怕惊着归雪，就远远地看着。

小熊崽在保温箱里哼哼，细细的声音，像小猫叫。归雪在笼子里安安静静的，站着，望着索朗多吉的方向。

车要开的时候，索朗多吉探着身子，冲车上挥了挥手，声音裹在风里，有点哑：“回去好好养！等天暖了我去看你们！”

他又特意对着笼子的方向，提高了点声音，像跟老朋友道别，又像在念一句祝福：“归雪！带着小家伙好好的！回到山神的地界里，好好的！”

车窗里，岳原竹挥挥手。他看见索朗多吉坐在轮椅上，身子挺得很直，身后是县城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飘着淡淡的炊烟，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山顶蒙着薄雾，像一幅旧画。

车开了，越走越远，索朗多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周筱筱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回过头来小声说：“索朗师父真好。”

岳原竹点点头，手里还拎着那个温温的布口袋。

他想起索朗多吉说的话，万物都是山神撒下的种子。其实人又何尝不是。你对生灵好，对山好，山和生灵，都记着。你给它一寸，它还你一尺。从来都不是人“守护”山，是山容着人，容着万物。

两个半小时的盘山路，丹增开得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