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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踪(第1页)

县医院后楼的观察室浸在清晨的薄雾里。

白墙蒙着夜里温差凝出的薄霜,晨光斜斜打上去,漫成一片软乎乎的白。走廊尽头的窗开了半扇,风卷着远处经幡的猎猎声钻进来,混着消毒水淡淡的氯味,又裹着观察室里干草晒透的清苦。

归雪侧卧在厚草垫上,后腿的绷带雪白一片,边缘沾着几根细碎的青稞草屑。听见走廊里有动静,它耳朵尖微微一动,却没抬头,只把怀里的小熊崽往拢了拢。

轮椅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一点金属轮轴的微响,一点点近过来。

归雪的耳朵彻底竖了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索朗多吉的声音先飘进来:“轻点儿,别惊着它们。”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发亮的藏青色藏袍,腿上盖着厚厚的氆氇盖毯,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脑后压着顶磨得发毛的旧毡帽。

十八年前的雪崩砸坏了他的腰椎,平日里连疗养院的院子都少出,自打归雪相认,他当即就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每天天刚蒙蒙亮,就怀里揣着个帆布口袋,让护工推着他过来。

帆布口袋里的东西天天换花样。有时是晒得软韧的野生猕猴桃干,有时是撕成细条的风干岩鱼肉,有时是一小罐过滤了渣的岩蜂蜜,沉得坠手,打开盖子就漫出一股花香气。都是他头天托山脚下的牧民捎来的,说给“山里来的小客人”垫垫肚子,不能喂多了,尝个鲜就行。

“师父,您这天天跑,腿受得了吗?”岳原竹刚给归雪换完绷带,指尖还沾着碘伏的味道,抬头看见索朗多吉扶着轮椅扶手正慢慢往起欠身,连忙过去搭了把手。

“受得了受得了。”索朗多吉挥挥手,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在疗养院躺得骨头都锈了,天天来看看它们,比什么理疗都管用。我们藏族人啊常说,见着活物,气脉就通。”

他说着就挽袖子,要上手给小熊崽擦脸。小家伙刚喝完羊奶,脸上沾得满是奶渍和绒毛,活像个小花脸猫,正伸着小舌头舔嘴角。护工连忙拦:“您坐着,我来就行!沾一身毛不好洗。”

“这点小事。”索朗多吉不以为意,从怀里摸出皮巾,蘸了点温水。他的手指很大,指节粗大,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老树根,动作却轻得很,捏着小熊崽后颈皮,一下一下擦得仔细,指腹尽量避开小家伙嫩得透光的皮肤,只擦脸颊上的奶渍。“我年轻时候给小羊羔擦脸,比这小的都擦过,顺手啦。”

小熊崽开始还扭,被他捏得舒服了,就眯着眼睛不动,小尾巴轻轻扫着他的手腕,像只小奶猫。

索朗多吉就乐了,抬头冲岳原竹挤挤眼:“你看,山里的小家伙,都吃软不吃硬。你跟它来横的,它跟你拼命;你跟它来软的,它比谁都乖。”

归雪趴在干草上看着,没动。

自从相认那天起,它对索朗多吉就没了戒心。每天轮椅碾过走廊的声音由远及近,它就支起耳朵听,门推开,熟悉的蜂蜜香混着老松木的干燥气息飘进来,它便塌下耳朵,肩膀也松下来。它不会凑上去撒娇,也不会再低吼,就那么安安静静趴着,看索朗多吉喂幼崽,听他絮絮叨叨说话,尾巴尖偶尔轻轻扫一下干草,算是回应。

周筱筱下午过来换班,搬个小凳子坐在索朗多吉旁边,最爱听他讲山里的事。

这天索朗多吉捏着一小块猕猴桃干,逗小熊崽张嘴来叼,慢悠悠说起了自己当猎人的日子。“我年轻时候啊,枪法准,十里八乡有名的。那时候觉得自己厉害,上山下水,什么都能打。藏羚羊、岩羊、狐狸,只要我想,没有打不到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木纹被磨得发亮,像是想起了当年漫山遍野的白。“直到三十岁那年冬天,雪大得齐腰,我追一只火红色的狐狸,追了三座山。那狐狸灵,踩着雪尖跑,像一团火在雪上飘。我追了一天,脚都冻僵了,最后看着它踩进我自己布的钢丝套,后腿都夹断了,血把雪都染红了。”

“然后您就把它救了?”周筱筱听得眼睛都直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里的记录本都忘了翻。

“救了,抱回了家,养了三个多月,伤好了,背到山口放归山。”索朗多吉笑了,笑声朗朗的,震得白胡子都抖,“转年冬天我进山砍柴,遇上暴风雪,能见度不到五米,风刮得脸都麻。我迷了路,越走越深,雪没过膝盖,后来都快到腰了。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结果就看见那只狐狸,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他说着,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着什么:“我走,它就走;我停,它就停。就这么领着我,走了一个多钟头,把我领到了沟口。到了地方它就站在边上看我,看我站稳了,才转身钻进林子里,没影了。那天的风刮得脸疼,我站在沟口,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久。”

张源本来蹲在角落整理素材,听到这儿也抬起头,手里的硬盘都忘了插:“真的假的?狐狸还能报恩啊?这不都故事里写的吗?”

“那还有假?”索朗多吉扫他一眼,语气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们藏族人讲,万物都是山神撒下的种子,山是大家的,不是人的。人有活路,熊有熊路,狐狸有狐狸路,各走各的,互不打搅,就是积德。你断它生路,它就跟你拼命;你敬它一分,它还你一丈。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理,错不了。我这条命,就是只狐狸给的。所以我后来交了枪,当了巡护员,守着这片山,一守就是一辈子。”

岳原竹靠在门框上听着,相机挂在肩上,沉甸甸的,他听过很多保护动物的道理,科学的、法规的、公益的,论文看过几十篇,项目方案做了好几套,都不如索朗多吉这几句大白话听得人心里透亮。没有大道理,没有口号,就是一辈辈山里人活出来的规矩。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拍过的那么多照片,得过的那么多奖,好像都不如眼前这一幕重。

接下来的一周,观察室里的日子慢悠悠地过,像窗外飘的云,轻得很,笑声却从来没断过。

索朗多吉看着慈眉善目,说起话来却逗得很。周筱筱跟着他学藏语“雪豹”的发音,总拐不对调,卷着舌头绕来绕去,像含了颗糖。

索朗多吉就笑她:“你这口音,到了山里,雪豹听见了都得跑,以为哪儿来的小耗子说话呢。”

说得周筱筱红着脸笑,呛得直咳嗽。张源跟着学,说得更跑调,拐到十万八千里去了,索朗多吉笑得直拍轮椅扶手,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也会教三人组山里的本事,讲着讲着就带出些老理儿。

有天下午,他拿根木炭,在地上画动物脚印,教周筱筱认。“这个是岩羊的,分瓣大,边儿圆;这个是狐狸的,尖,小,像朵梅花;这个是猞猁的,大,圆,爪印深,因为它重。”

他画得慢,线条粗粝,却个个清楚。

周筱筱低头记笔记,头发垂下来挡住脸,时不时抬头问一句,索朗多吉就慢慢讲,讲每种动物的走路习惯,讲它们什么时候下山喝水,什么时候往高处走。

“猞猁这东西,精着呢。”索朗多吉点了点地上的猞猁脚印,“我们老辈人叫它山神的猫,替山巡场子的。哪儿山干净,没盗猎的,没糟践山的,它就往哪儿去。它要是在一片地方安了家,说明那片山的气脉顺。”

岳原竹蹲在旁边看,听到这话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猞猁对栖息地要求极高,是生态完好的指示物种,只是头一回听人用“山神的猫”“气脉顺”来说,糙是糙,却比书本上的“旗舰种”三个字有温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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