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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痕（第1页）

丹增俯身，伸手将石台上摊开的油布重新裹紧，边角层层折压、牢牢裹住那杆老旧猎枪，动作沉稳细致，不露半分仓促。

老张抬手关掉手电筒，指尖捏着筒身晃了晃，顺势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膝盖、裤腿沾染的尘土。老周弯腰俯身，将后院散落一地的干草逐一收拢，一把一把归置整齐，重新码回墙边草垛，将凌乱的痕迹尽数收拾干净。

小小的院落彻底静了下来，唯有远处山坡连片的经幡，被不息的山风卷动，猎猎作响，声声清晰，落进沉寂的院子里。

不知静立了多久，碎石路上终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清晰可辨。

不止一个人。

次仁丹巴走在最前方，步履平稳，身姿沉稳。身侧紧跟着白玛，她怀里稳稳抱着熟睡的小女儿。小姑娘软软伏在阿妈肩头，小手紧紧攥着半块啃剩的青稞饼，长长的睫毛垂落，眼皮半耷，困得几乎睁不开眼，模样软糯乖巧。

黑熊闯入的恐惧，早已牢牢缠在白玛心底。狼藉的院落、惨死的羊群、被暴力摧毁的家，让她再也不敢在这里安稳居住。她心里怕，怕野兽循迹再来，怕深夜再遇凶险。所以她早早打定主意，收拾行囊，带着女儿回娘家暂住，等入冬大雪封山、野兽绝迹，再做后续打算。

一行人踏着暮色，缓缓走近院门。

就在跨进院子的那一瞬间，次仁丹巴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的目光一瞬锁定石台上那团叠得规整的深色油布。

太熟悉了。

那是他藏了许多年、从未示人、深埋草底的油布。

只是一眼，他便认了出来。

握着随身水壶的手指，猛地用力收紧，骨节瞬间绷得泛白，指尖微微发颤。心底骤然一沉，所有隐秘，所有侥幸，在此刻尽数落空。

但他仅仅停顿半秒，便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波澜，神色恢复平静，他抬步继续往里走，伸手从白玛怀中轻轻接过女儿，小心翼翼将软软小小的孩子安置在门槛边的台阶上，动作温柔细致。

“去房间吧。”他低声温柔叮嘱。

小姑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懵懂地点点头，迷迷瞪瞪朝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

白玛抬眼，静静环顾焕然一新的院落。

此前被黑熊狠狠撞断、歪斜坍塌的栅栏，已经全部换新，断裂的旧痕清晰可见，缺口处层层缠绕粗铁丝，牢牢加固，稳稳护住整面院墙。摇摇欲坠、歪斜变形的羊圈门修缮完毕，崭新的铁合页在暮色里泛着冷亮的微光，门板严丝合缝，稳稳紧闭。

地面曾经浸染的暗红血迹，被厚实新土层层覆盖，踩踏上去平整坚实，再也看不出半分惨烈痕迹。

所有被野兽摧毁、破坏、撕碎的地方，一点一点、细细密密，尽数修补完整。

白玛静静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很久。眼底翻涌着感激、动容，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片刻后，她抬步上前，走到丹增身前，发自心底、诚意十足的鞠躬。宽大的藏袍衣襟垂落，几乎触碰到地面。

“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她直起身，双手局促地反复搓着干净的围裙边角，眼神温柔又拘谨，不太敢直视众人的目光。带着浅浅藏地口音的汉语，说得有些缓慢磕绊，却字字真诚。

“我们家里条件不好，没有钱，付不出钱报答大家。”她轻轻抬眼，看向众人，轻声恳切道，“你们辛苦帮我们修好院子，我没别的能做，让我给大家做一顿饭吧，粗茶淡饭，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丹增微微摇头，语气温和：“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你不用操劳。”

“不行的。”白玛轻轻摇头，态度温柔却坚定，“你们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心里过意不去，一定要留大家吃顿饭。”

说完，她不等众人再推辞，转身便快步走进厨房。抬手取下晾在绳上的干净围裙，细细系好，随即熟练地忙活起来。从灶台柜子里一一取出珍藏的糌粑粉、上好酥油、存放多日的青菜、晒干的食材，动作利落娴熟，有条不紊。

次仁丹巴静静立在院中，看着厨房里妻子忙碌奔波的温柔背影，沉默片刻，抬脚走到厨房门口。

他看着白玛不停弯腰添柴、翻炒食材的身影，低声开口：“你身体不好，别累着，我进来帮你，我来做就好。”

“真的不用。”白玛头也未回，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一边往灶膛添干草，一边轻声说道，“你去外面陪着几位同志、陪着客人坐会儿，好好说话。这里我一个人就行，很快就做好了，不费事。”

她说着，偶尔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声音压得很轻。

次仁丹巴静静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他太清楚白玛的身体。

生女儿那年落下的顽固病根，常年体虚畏寒，干不得重活，每逢降温、劳累便会反复咳嗽。她嘴上说得轻松随意，可次仁丹巴心里清清楚楚——这一顿饭，她必然会把家里平日里最舍不得、珍藏许久的所有好东西，全都翻出来款待众人。

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暖融融映在白玛脸颊上，将她颧骨处常年高原日晒留下的红血丝，映照得格外清晰。她眉眼温顺，默默忙碌，任劳任怨。

就在这时，老张缓步从皮卡旁走了过来。

他神色平和，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严肃，停在次仁丹巴身侧，出声唤他：“次仁丹巴。”

次仁丹巴闻声回头，目光先轻轻扫过厨房内忙碌的妻子，又看向屋内趴在小桌边画画、小声哼着儿歌、全然不知世事的小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