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熬过无数个无眠的深夜,扛过一次又一次病痛缠身,可无论多么艰难,他从来没有一刻,真正忘记过眼前这个人。
思念早已入骨,深入血脉,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今,这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活生生,笑盈盈,眉眼依旧,温度依旧,声音依旧。
不是幻觉。不是残影。
不是诗中念想。
是真真切切的,元微之。
元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形,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疼惜。
他缓步走上前,没有丝毫生疏,没有丝毫隔阂,仿佛他们昨日才刚刚分别,今日不过是寻常重逢。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居易的肩膀,指尖传来的温度,温热而真实。
“怎么了?不过是几日不见,怎么如此模样?”元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又带着几分心疼,“可是受了委屈?还是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几日不见……
白居易的心,猛地一酸。
在元稹的眼里,他们不过是几日未见。
可在他的世界里,却是整整八年,生死相隔,天人永诀。
八年时光,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足以让青丝变成白发,足以让一个鲜活的生命,化为一抔黄土,销骨于泉下。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一丝沙哑而哽咽的声音。
“微之……”
只这两个字,便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元稹见他落泪,顿时慌了神。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朝堂之上的权贵打压,不怕贬谪路途的艰难险阻,不怕病痛缠身的苦楚,可他唯独见不得白居易难过。
在他心里,白居易是他一生唯一的知己,是他最亲近、最珍视的人。他可以自己受委屈,自己扛苦难,却绝不忍心看到白居易有半分伤心。
他连忙伸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白居易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而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
“好了好了,不哭了。”元稹轻声安慰,语气放得极柔,“有我在,什么事都能解决。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白居易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疼惜,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胀,又痛又暖。
那些积压了八年的思念、委屈、孤寂、伤痛,在这一刻,全都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多想扑进对方怀里,放声大哭一场,告诉他这八年自己有多么想他,告诉他失去他之后,这世间有多么冷清,告诉他自己夜夜难眠,梦里全是他的身影。
可他终究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元稹,看着这个让他牵挂了一生的人,任由泪水滑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不必言。
他们是知己。是这世间最懂彼此的人。
一个眼神,一句轻叹,便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元稹见他不语,只是默默垂泪,也不再多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紧紧包裹着白居易略显冰凉的手,给了他无尽的安稳与力量。
“走,”元稹拉着他,向着廊下的木桌走去,语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我近日新写了几首诗,正想与你一同品评。你素来最懂我的诗,你来看看,给我评评优劣。”
白居易被他拉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却又无比踏实。
指尖相触的温度,如此真实。身旁人的气息,如此熟悉。
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几十年前,回到了长安初见的时光。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怀揣着梦想,都还陪伴在彼此身边,不曾分离,不曾离别,更不曾生死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