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一同在长安月下把酒言欢的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独守着这一座空城,守着满卷旧诗,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累了。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底深处,那一种无人能懂的孤寂。
倦意如同潮水般缓缓袭来,裹挟着思念,裹挟着伤痛,裹挟着八年来日日夜夜的牵挂,一点点将他吞没。
他闭上眼,头轻轻靠在窗棂上。
雨还在下。
烛火还在摇。
思绪,却渐渐飘远。
恍惚之间,他仿佛不再身处洛阳清冷的居所。
周遭的寒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柔和煦的春风。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柳香与花香,耳边传来清脆的风铃声响,叮咚,叮咚,像是从遥远的时光深处传来。
他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熟悉得让他心口骤然一紧的景象。
青砖铺地,庭院开阔,几株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随风轻扬。
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不远处的廊下,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桌上放着纸笔,还有一壶尚未凉透的清茶。
这里是……长安旧宅。
是他与元稹早年一同居住过的升平坊官舍。
是他们少年相识、意气相投的地方。
白居易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在现实,还是坠入了幻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柳树下缓缓转过身。
青衫一袭,身姿挺拔,眉眼清朗如画,唇角噙着一抹温和而明亮的笑意。
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依旧是当年二十五岁的模样,风华正茂,意气飞扬,眼神清澈,如同初见之时。
白居易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汹涌澎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望着他,眉眼弯弯,声音温和而熟悉,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一如当年无数次相见时那样。
“乐天,你怎的来得这般迟?”
微之……
元稹。
白居易的眼眶,在瞬间通红。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指尖颤抖,望着那个魂牵梦萦了整整八年的身影,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漂浮在云端,不真切,却又无比清晰。
是你。真的是你。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呐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年。整整八年。
他见过通州的凄风苦雨,见过江州的冷月孤舟,见过洛阳的霜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