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刚刚好。
一切,都如他所愿。
两人在廊下并肩坐下。
桌上摆着元稹刚刚写好的诗稿,墨迹未干,字迹清劲挺拔,一如他本人。
元稹拿起诗稿,递到白居易面前,眼底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少年人的得意:“乐天,你且读来。”
白居易接过诗稿,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心口微微发烫。
他缓缓开口,轻声诵读。
诗中写的是长安春色,写的是少年意气,写的是知己相逢,写的是人间美好。没有贬谪的凄苦,没有生死的悲凉,只有纯粹的欢喜与坦荡。
读着读着,白居易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元稹。
这才是那个意气风发、心怀炽热的元微之。
不是那个在通州卧病垂危、憔悴不堪的贬官,不是那个在宦海风波中疲惫不堪的朝臣,更不是那个早已长眠地下、音容渺茫的故人。
而是鲜活的、明亮的、永远陪在他身边的元微之。
“如何?”元稹侧过头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我这几首诗,比起你如何?”
白居易望着他,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平的哽咽:“好。极好。”
是真的好。好到让他舍不得读完,好到让他舍不得放下,好到让他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停留。
元稹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奖赏。
在这世间,他谁的评价都可以不在意,唯独白居易的一句称赞,能让他满心欢喜。
他们就那样并肩坐着,一盏清茶,一卷诗稿,一缕春风,一片暖阳。
他们谈起当年一同登科及第的欢喜,谈起一同在秘书省校书阅文的日子,谈起一同在长安街头饮酒赋诗的时光,谈起那些年少轻狂、无忧无虑的岁月。
他们谈起新乐府的志向,谈起为民发声的抱负,谈起想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理想。
他们谈起通州与江州的千里相隔,谈起那些以诗为信、以心相托的日子。
“还记得那年,我被贬通州,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突然听闻你被贬江州的消息……”元稹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几分追忆,“我当时惊得直接从病榻上坐了起来,只觉得天昏地暗,风雨入窗,满心都是惶恐。”
白居易的心,猛地一揪。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这两句诗,他记了一辈子。也痛了一辈子。
“我知道。”白居易轻声应道,声音低沉,“我在江州的船上,夜夜读你的诗,灯残油尽,眼痛难睁,却依旧舍不得放下。”
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千里相隔,两颗心却紧紧相依。世间知己,莫过于此。
他们说着,笑着,聊着,仿佛那些苦难与波折,都只是过眼云烟。
仿佛那些别离与伤痛,都从未发生过。
仿佛他们可以就这样,一直坐下去,聊下去,相伴下去,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白居易贪婪地看着身边的元稹。
他看着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芒,看着他清朗的眉眼,看着他挺拔的身影。
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舍不得错过一分一秒。
舍不得这美好的幻境,有丝毫的破损。
他知道,这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