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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第1页）

张样在镇上摆临时摊子的第三天，遇到了点麻烦。

陈驼子帮他在农贸市场西口找了个位置，靠着公厕的墙根，来往的人不算少，但地方窄，只能摆下半张桌子。张样把工具精简了又精简，蛇皮袋里只带最常用的几样，打气筒靠在墙边。头两天还行，补了两个胎，换了根刹车线，挣了两块五。第三天早上，他刚把摊子支起来，来了个戴红袖箍的老头，说市场管理所的，问他有没有交摊位费。张样说：“临时摆的，就一两天。”老头说：“市场里没有临时这一说。你摆一天也得交一天。一天一块。”张样算了算，一天一块，一个月三十，比他补胎挣的还多。他跟老头商量，能不能按天交，交半个月的。老头摇头，说要么整月，要么别摆。张样蹲在墙根底下想了一会儿，把工具收起来，走了。

他没跟卿梧说这事。晚上回家，卿梧问今天怎么样。张样说：“行。补了两个胎。”卿梧没多问，低头吃饭。可他看见张样那蛇皮袋里的工具一样没少——都带回来了，没搁在镇上。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破。

第二天早上，张样照旧说去镇上。卿梧把饭端上来，说：“我今天跟你去。”张样看他一眼。卿梧说：“村口这两天没人。来旺说帮我看着。我跟你去镇上看看。”张样犹豫了一下，说：“行。”张样不会说好话，卿梧嘴甜跟着他总归不能让张样心里难受。两人吃完饭一起出了门。走到农贸市场西口，张样把摊子支起来，卿梧在旁边站着。没过多久，那个戴红袖箍的老头又来了。张样还没开口，卿梧先迎上去，笑着说：“大爷，俺们就摆今天一天。家里穷，指着这个吃饭。您通融通融。”老头看了卿梧一眼，又看了看张样。张样蹲在地上，正低头摆弄一个旧化油器，假装没看见。老头说：“通融不了。这是规定。”卿梧说：“那交半天的行不行？五毛。俺们下午就走。”老头犹豫了一下。卿梧又说：“下回不来了。真不来了。”老头哼了一声，收了五毛钱，走了。

张样站起来，看着卿梧。卿梧拍拍手上的灰，说：“行了。你干活吧。”张样没说话，蹲回去继续摆弄化油器。卿梧坐在墙根底下，把带来的饭缸子放在膝盖上。太阳出来了一会儿，又被云遮住。市场里人不多，卖菜的比买菜的多。卿梧坐了一上午，看张样修了一个车筐、补了一条内胎、紧了两个刹车。挣了一块二。中午两人吃带来的凉窝头。张样说：“你不该给他那五毛。”卿梧说：“不给他咋办，他天天来闹。更耽误事。”张样没再说什么。

下午，卿梧先回了村口。张样留在镇上继续守。天快黑时，张样收了摊，骑陈驼子借他的那辆旧车回村。到家后，卿梧正蹲在灶前烧火。张样把工具袋放下，从兜里掏出今天的收入，放在桌上。一块七。卿梧看了一眼，说：“够明天的摊位费了。”张样“嗯”了一声，去洗手。

吃饭时，卿梧说：“张样，镇上摆摊不是长久的事。你算算，一天一块钱摊费，加上来回跑，挣的比村口还少。”张样说：“村口挣的更少。一天不来一个人。”卿梧说：“那是因为天冷了。开春就好了。”张样说：“开春还有四五个月。我等不了。”卿梧放下筷子，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天天交一块钱，给市场管理所打工？”张样没说话。他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放下。卿梧看着他，等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张样说：“我明天去趟陈驼子那儿。问问他镇上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少交点。”卿梧说：“陈驼子帮不了你一辈子。”张样说：“我知道。可现在只能靠他。”

第二天，张样去了陈驼子铺子。陈驼子正给一辆三轮换链条，见他来，说：“摊子被撵了？”张样说：“没撵。收摊费。一天一块。”陈驼子“啧”了一声，说：“市场管理所那帮人，见缝就钻。你别在里头摆。你往西走，出市场后门，那条巷子里有个修鞋的，姓吴。他跟市场管理所的人认识。你去跟他说，就说我让你去的。他能帮你找个地方。”张样说：“什么关系？”陈驼子说：“你去了就知道了。别问那么多。”张样应了，往市场后门走。

巷子不长，两面是旧瓦房，墙根底下堆着煤球和烂菜叶。修鞋摊在巷子中间，一把大伞撑开，底下摆着缝鞋机和几张小板凳。修鞋的老吴是个矮胖子，圆脸，笑呵呵的。张样过去说了陈驼子。老吴点点头，说：“老陈的朋友，好说。你想在哪儿摆？”张样说：“哪儿都行。别交那么多摊费就行。”老吴想了想，说：“你看见市场西口那个公厕没有？公厕后头有一小块空地，靠着围墙，以前有人在那儿摆过打气摊。后来那人走了，地方空着。市场管理所的人不往那儿去。你摆那儿，没人收你钱。”张样说：“真的？”老吴说：“真的。就是地方偏，来往的人少点。”张样说：“少点没事。不用交钱就行。”老吴说：“那你明天去试试。要是有人问，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张样谢了老吴，回到市场西口。他绕到公厕后头，果然看见围墙根下有一小块空地。地上铺着碎砖头，被踩得平实。墙根下还有一块石头，正好能当凳子坐。张样蹲下去看了看，觉得行。地方确实偏，可离市场不远，有人从后门出来能看见。他记好了位置，往家走。

到村口时，天快黑了。卿梧正收摊。张样走过去，把老吴的话说了。卿梧说：“不用交钱？”张样说：“不用。”卿梧说：“那个老吴靠得住吗？”张样说：“陈驼子介绍的。应该行。”卿梧想了想，说：“明天我跟你去。”张样说：“你看着村口。我一个人去就行。”卿梧看着他。张样说：“你放心。要是地方不好，我就回来。”卿梧说：“那你早点回。”张样说：“嗯。”

第二天，张样去了公厕后头那块空地。他把摊子支起来，工具码好，坐在那块石头上。地方果然偏，一上午没来一个人。可张样没急。他拿块旧布把工具一样一样擦了一遍，又把那根弯铁丝的小“梧”字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兜里。中午，他自己啃了个冷窝头。下午来了个老头，推着自行车，后胎瘪了。张样给他补了，收了五毛。老头走了以后，又来了个骑三轮的，车把歪了，张样拿扳手给他正了，收了三毛。天快黑时，他数了数，八毛。比交一块钱摊费强。

收摊时，他把工具装好，扛着蛇皮袋往家走。路上经过市场西口，那个戴红袖箍的老头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没说话。张样也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到家时，卿梧已经做好了饭。张样把今天的钱掏出来放在桌上。卿梧数了数，说：“八毛。”张样说：“没交摊费。”卿梧说：“地方怎么样？”张样说：“偏。但没人撵。”卿梧说：“那就先摆着。”张样说：“嗯。”两人坐下吃饭。外头风又起了，窗户上的塑料纸鼓了一下。卿梧说：“张样。”张样抬头。卿梧说：“你今天没白跑。”张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嗯。”他把菜里的肉丝往卿梧碗里拨。卿梧说：“你自己吃。”张样说：“我够了。”卿梧就低头吃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吃饭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