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样一宿没怎么睡。
卿梧知道。他半夜醒了两回,每回都听见草席上翻身的动静。张样没起来,也没出去,就那么躺着,可他翻身的频率比平时密。卿梧没出声,闭着眼,听着。天快亮时,张样总算安静了一会儿,卿梧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时,张样已经不在屋里了。卿梧披衣出去,看见他蹲在院子里修那辆旧三轮。三轮没坏,他就是拆了后轮,又装上,再拆,再装。拆下来的零件摆了一地,顺序都不乱。卿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叫他。张样修车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手上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他在耗时间。卿梧去灶房做饭,两人吃了一顿没话的早饭。
吃完饭,张样照旧出摊。卿梧跟着。到了村口,张样支好摊子,坐下。卿梧坐在旁边。天阴着,没太阳,风从北边来,硬邦邦的。来旺过来一趟,问张样昨天去镇上怎么样。张样说:“铺子没盘着。”来旺问怎么回事,张样简单说了。来旺听完,骂了一句:“谁他妈抢的?镇上没听说有别人要盘老李那地方。”张样说:“不知道。一个外地人。”来旺说:“外地人跑镇上盘什么铺子?”张样没接话。来旺站了一会儿,拍拍他肩膀,走了。
上午没人来。下午来了一个补胎的,张样给他补了,收了五毛。卿梧在本子上记下。天快黑时,卿梧收了摊,张样还坐在石头上没动。卿梧说:“回了。”张样站起来,慢慢收拾工具。两人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张样抬头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秃的树。这棵树他看了快一年。从春天到秋天,从花开到叶落。现在冬天要来了,枝桠全露出来,像一把伸向灰天的干手。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晚上吃完饭,卿梧把碗筷收拾了。张样坐在门槛上,没点灯。卿梧坐到他旁边。两人并排坐着,看天一点点黑透。风从北边来,带着枯叶和土腥味。卿梧说:“张样,明天我跟你去镇上,问问老李。到底谁盘走的,说不定还能打听出来。”张样说:“不用了。盘走就盘走了。”卿梧说:“我不甘心。”张样说:“我也不甘心。可不甘心能怎么样。”卿梧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张样忽然说:“我明天去找陈驼子。”卿梧看他:“干什么?”张样说:“问问他镇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偏一点也行,小一点也行。”卿梧说:“你想通了?”张样说:“没想通。但日子得过。我不信一年攒的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换不来。”卿梧说:“我跟你去。”张样说:“行。”
第二天,两人一起去了镇上。陈驼子正在铺子里给人补胎,见他们来,把活交给张样,自己坐到一边喝水。张样一边补胎一边把昨天的事说了。陈驼子听完,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灰弹在地上。“老李那人,我认识二十年了。他不至于坑你。”陈驼子说。张样说:“他倒没坑。就是有人抢先交了钱。”陈驼子说:“谁?”张样说:“不知道。老李说是个外地人,没留名。”陈驼子把烟叼在嘴上,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周麻子这两天去过老李那儿没有?”张样手上停了一下。卿梧在旁边接话:“周麻子说要借他钱。张样没要。”陈驼子哼了一声:“周麻子那人,他不借你钱,也能坏你事。你们想想,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想弄个门面,用得着亲自出面?找个外地亲戚来交钱,老李又不认识。多简单。”张样没说话。他把补好的胎装回去,打足气,递给那人。那人走了。张样洗了手,蹲在陈驼子面前。
“陈师傅,你有证据吗?”张样问。陈驼子说:“没证据。可你想想,除了他,还有谁跟你抢这个铺子?你在镇上修了快一年车,谁不知道你要盘老李的地方?”张样低下头。陈驼子又说:“我不是让你去跟他闹。我是让你离他远点。这个人,你占不到他便宜。”张样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知道了。”
从陈驼子那儿出来,卿梧说:“我就说他那人不对。”张样没说话。两人走到街上,路过老李原来的铺面。门关着,里头有人,在搬东西。张样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搬东西的是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高一个矮,正往三轮车上抬一个旧柜子。张样走过去,问:“这铺子新东家是谁?”高个子说:“不知道。我们就是干活的。老板让我们把里头的东西清干净,说下个月开张。”张样说:“开什么?”高个子说:“好像是修车。”张样不问了。他退回路边,站在卿梧旁边。那两个人搬完东西,锁上门,骑着三轮车走了。
张样说:“回家吧。”卿梧说:“嗯。”两人往家走。这回张样的步子没慢下来。他走得很快,脚板踩在冻土上,咚咚响。卿梧得小跑才能跟上。走到镇口,张样忽然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镇子不大,几条街,几排房子。可就是这几排房子,把他挡在外头。他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卿梧跟在旁边,看见他下巴绷得很紧。
那天晚上,张样把铁盒从炕洞里掏出来。他数了数里头的钱。五十一块。他把钱摊在桌上,看了很久。卿梧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后来张样把钱重新收进铁盒,说:“这钱,先不动了。”卿梧说:“那摊子还出吗?”张样说:“出。再想办法。”卿梧说:“想什么办法?”张样没回答。他把铁盒塞回炕洞,把炕洞口的砖码好。站起来时,他看了一眼卿梧。那一眼很短,可卿梧看得清楚。张样眼睛里那点亮又回来了。没之前那么亮,但还在。
“咱不靠周麻子。”张样说,“陈驼子说得对。我离他远点。”卿梧说:“你总算听进去了。”张样说:“吃一次亏就够了。”卿梧说:“那接下来怎么办?”张样想了想,说:“我明天去陈驼子那儿,跟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在镇上摆个临时摊。不租门面,就在路口支个点。陈驼子熟,他能帮我找地方。”卿梧说:“那村口这摊子呢?”张样说:“两头跑。你看着村口。我去镇上。等站稳了,再想别的。”卿梧说:“行。”张样顿了顿说:“你一个人看摊子,行不行?”卿梧倒轻松了许多,头撇向张样“害,我都看多少回了,我干不成去叫你。”张样看了他一会儿,说:“那明天开始。”卿梧说:“嗯。”
那天夜里,风小了。窗户上的塑料纸安安静静贴着。两人躺在炕上,卿梧说:“张样。”张样“嗯”。卿梧说:“铺子没了,你怪我吗?”张样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怪你什么?”卿梧说:“我要是早点拦着你,不让你从周麻子那儿拿货,也许……”张样打断他:“你拦了。是我没听。”卿梧不说话了。张样说:“睡吧。明天还得去镇上。”卿梧“嗯”了一声。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那只手很粗,指头有点凉。卿梧翻过手,握住了。两人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