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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第1页)

地方确实偏还有点味儿,靠着围墙根,来来往往的人少。可也怪,头两天没什么人,到第三天,渐渐有人绕过来了。先是市场后门出来倒垃圾的老太太,看见他坐在石头上擦扳手,说了句“这地方也能修车”。第二天她就把家里那辆骑了七八年的旧二六推过来了,说后轮有点蹭。张样给她调了调,没收钱。老太太过意不去,从兜里掏了两个橘子塞给他。张样不要,老太太往他工具袋里一塞就走了。那橘子皮厚,瓣小,酸得倒牙。卿梧晚上吃了一个,被酸得呲牙咧嘴:“你从哪弄的这橘子,比醋还酸。”张样说:“人家给的。你嫌酸别吃。”卿梧把剩下的塞嘴里说:“酸也得吃,人家的心意。”他把另一个也剥了,塞了一瓣进张样嘴里。张样被酸得皱眉,卿梧就笑。

后来生意慢慢起来了。先是修车的,补胎的,后来有人专门绕到后头来找他,说“公厕后面那个修车的,比市场里头那个实在”。市场里头有个修车的,摊位费交着,活不大也收一块。张样补胎收五毛,打气不要钱。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收,他说:“打气又不费劲。”这话传开了,来找他的人更多了。到第八天,张样一天收了四块二。晚上他把钱摊在桌上,卿梧数了两遍,说:“比村口强。”张样说:“嗯。地方偏,但没摊费。再攒攒。”卿梧说:“攒着盘铺子?”张样说:“嗯。”卿梧没再问。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铺子那事,没那么快。可钱一天比一天多,总是好的。

第九天,来了个修摩托车的。

那摩托车八成新,黑色,后胎扎了。张样蹲下看了看,说:“你这胎得换。扎了两个眼,外胎也磨得差不多了。”那人说:“换就换。多少钱?”张样算了算,说:“外胎三块,内胎一块二。四块二。”那人没还价,说:“行。你弄。”张样拆后轮,扒胎,换内胎,又拿新外胎装上。装完打气,试了一圈,回来把车支好。那人掏了五块,说:“不用找了。你手艺好。下回还来。”张样没推,把钱收了。卿梧在旁边记在本子上。那人骑上车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问:“你认识周麻子不?”张样手上停了一下。卿梧抬头看那人。那人说:“周麻子说你在镇上修车,让我来找你。他说你手艺好。”张样说:“认识。”那人说:“他让我给你带个话。说他手里有一批链条,质量好,价格低。你要的话,去他那儿拿。”张样说:“不用了。我有链条。”那人耸耸肩,说:“随你。我就是带个话。”他骑上摩托走了。

卿梧合上本子,说:“他还在找你。”张样说:“嗯。”卿梧说:“你不是说不跟他来往了。”张样说:“没来往。他找人带话,我还能堵住人家嘴?”卿梧说:“那你别去。”张样说:“不去。”他把工具收好,蹲在墙根底下洗手。水凉,他搓了两把,拿布擦干。卿梧站在旁边,看着他。张样说:“你看我干什么。”卿梧说:“我怕你架不住。”张样看他一眼,说:“架得住。”卿梧说:“他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你拒了他,他还会找别的法子。”张样说:“那就让他找。我不接。”卿梧没再说什么,把本子揣进兜里。

可周麻子还是找上门来了。

那是两天后的傍晚。张样收摊,正扛着蛇皮袋往家走,经过市场西口那个卖馒头的摊子。周麻子的摩托停在路边,他本人靠在车座上,抽着烟。看见张样,他招了招手。张样站住了。周麻子走过来说:“忙完了?走,我请你吃碗面。”张样说:“不饿。”周麻子笑了笑,说:“你这人,记仇。”张样说:“记什么仇?”周麻子说:“老李那个铺子。我知道你怪我。”张样看着他,没说话。周麻子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我不怪你往我身上想。可你想想,那铺子,我要它干什么?我自己的生意够忙了。是别人抢的。我不过是个中间人,帮着搭了句话。你信不信随你。”张样说:“你说完了?”周麻子说:“说完了。还有一句。那批链条,你随时来拿。价钱不变。”张样说:“不要。”他扛着袋子从周麻子身边走过去。周麻子在身后说:“张样,你修车的手艺,窝在公厕后头,可惜了。”张样没回头。

晚上到家,张样把这事跟卿梧说了。卿梧正在灶上热饭。听完,他把锅盖盖上,转过身。“他还是想拉你下水。”卿梧说。张样说:“他拉不动。”卿梧说:“你今天拒了,明天呢?他这个人,脸皮厚。你不可能回回都碰见他。”张样也不傻盯着卿梧问他:“那你说怎么办?”卿梧想了想,说:“咱换个地方。不在公厕后头摆了。陈驼子那边不是还有空吗?镇上往北,过了桥,有个旧供销社,房子空着,门口有片空地。我跟陈驼子打听过,他说那地方没人管。”张样说:“那边更偏。”卿梧说:“偏就偏。只要离周麻子远点。”张样看着他。卿梧说:“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你天天被他缠着,总有一天心软。”张样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两人去了北桥那边。旧供销社确实空着,门板歪了,窗户没玻璃,用塑料布堵着。门口一片空地,长着些枯草,但能摆摊。旁边有条小河,河对面是农田。地方清静,没什么人。张样蹲下看了看,说:“这儿也行。就是远。”卿梧说:“远怕什么。你骑车。我坐后头。”张样说:“那你天天跟我跑?”卿梧说:“村口摊子我隔天去。这边人多的时候你忙,我就在这儿帮你。人少我就回村口。”张样想了想,说:“先试试。”

两人把摊子挪到了旧供销社门口。头三天,一个活没有。第四天,来了个种菜的,三轮车链条断了,推着过来的。张样给他接上链条,收了五毛。那人说:“你咋搬这儿来了?我在公厕后头找你好几天。”张样说:“那边不让摆了。”那人说:“这边太偏。你等着,我回去跟村里人说一声。”他走了以后,第二天来了三四个,都是那个种菜的老头介绍来的。到第五天,张样收了六块八。创了新高。晚上回家,卿梧数了钱,说:“六块八。”张样说:“嗯。”卿梧说:“比公厕后头强。”张样说:“多亏那个种菜的。”卿梧说:“人家帮你,是因为你人实在。”张样没说话,把钱收进铁盒。

临睡前,卿梧说:“张样。”张样“嗯”。卿梧说:“你这些天,没再想过铺子的事?”张样说:“想过。”卿梧说:“那怎么办?”张样说:“接着攒。攒够了,再找地方。这回我不急了。急也没用。”卿梧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他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张样说:“你放心得太早。我还是想盘铺子。只是想明白了,不能叫人骗着走。”卿梧说:“嗯。”他翻了个身,面朝张样那边。张样也翻了个身。两人在黑暗里对着。外头风小了,窗户上的塑料纸没响。卿梧伸出手,碰了碰张样的手背。张样没躲。卿梧说:“明天我给你煮面。卧个蛋。”张样说:“我生日早过了。”卿梧说:“谁规定只能生日吃。”张样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把卿梧的手握住,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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