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面上浮着大块的残冰。
冰块撞击在黑色的礁石上,碎裂成无数晶莹的渣滓。
建安六年的春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曹军大营扎在黄河南岸。
连绵的帐篷像白色的山丘。
中军大帐内,厚重的毡帘隔绝了外面的冷风。曹操坐在虎皮交椅里,身体前倾,双手随意搁在膝盖上。案几上摆着一个白瓷茶盏,热气直直上升,氤氲了视线。下首站着的武将们铁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主公。”曹洪上前一步,沉重的战靴踏在木板上,“袁军新败,士气低落。”曹洪抱拳,手指骨节粗大。
“此时渡河,可一鼓作气拿下邺城。”
其他几名将领纷纷附和。
呼吸粗重。
曹操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尖擦过茶盏的边缘,没有端起来。
目光越过缭绕的热气,落在帐篷右侧。
郭嘉蜷缩在一张铺了熊皮的圈椅里。
身上裹着青色的狐裘,狐狸毛簇拥着他苍白的脸,他双眼紧闭,呼吸极轻。
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浓密的阴影。
“奉孝。”曹操开口,声音低沉,郭嘉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
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将双手拢进袖管,下巴往毛领里缩了缩,“过河。”郭嘉嗓音微哑,额角青筋跳动,他偏过头,苍白的手指捂住嘴唇,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的光泽。
手背上的骨节绷得死紧。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郭嘉放下手,发出压抑的轻喘。
“袁绍败退,必留重兵把守渡口。”
他的声音很轻。
“此时渡河,便是逼他们同仇敌忾。”
曹洪皱起眉头。
手掌握紧了剑柄。
曹操端起茶盏,瓷盖拨开漂浮的茶叶,水纹荡漾,“退兵。”曹操低头,武将们猛地抬头,甲片摩擦声响成一片。
郭嘉垂下眼帘。
掩去瞳孔里的光。
“主公退兵,他们没了外敌。”
郭嘉调整了一下坐姿。
身体往狐裘深处靠了靠。
“内部的火,就会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