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站起身。
放下茶盏。
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拔出插在旁边的一根竹杖,竹杖尖端点在黄河水线上,往后拖拽,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传令,后撤三十里,扎营。”曹操将竹杖扔在案上。
官渡惨败的消息传回邺城,冰雪消融,大将军府。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炭火的烟气。
袁绍靠在榻上,脸色蜡黄,侍女端着铜盆,盆里是暗红色的血水,侍女双手发抖,退了出去,几名谋臣分立两侧,低着头。
目光在地面上交汇,又迅速避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长子袁谭和少子袁尚一前一后跨过高高的门槛。
袁尚抢先一步,扑通一声跪在榻前。
“父亲。”
袁谭停在三步外,手指紧握成拳,眼神落在袁尚的背影上。
袁绍呼吸粗重。
像拉动着破旧的风箱。
他浑浊的眼球缓慢转动,看向帐顶。
曹操没来。
曹操在河南扎营,甚至没有打造渡船的动静。
袁绍枯瘦的手指抓紧了锦被。
指甲抠破了华贵的丝绸,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他也知道自己的儿子。
“点兵……”袁绍下颌收紧。
挤出两个字,谋臣们跪下一地,额头贴着青砖,“主公保重身体!”
袁绍突然坐起身,剧烈地喘息,眼底泛起大片血丝,颈部血管凸起,“孤要亲征。”他一把掀开锦被,赤脚落在冰冷的青石砖上,他走了一步,身形摇晃,袁尚伸手去扶,袁绍甩开他的手。
建安六年,夏,仓亭,黄河水流湍急,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十万袁军背水列阵。
曹军大营,曹洪掀开帐帘,铁甲上沾着泥水。
“主公,袁绍领兵十万,屯驻仓亭。”
曹操站在沙盘前。
捏着眉心。
郭嘉站在沙盘对面,脸色比春日时更白,眼底透着浓重的青黑,但他站得很直,郭嘉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贴着沙盘边缘。
他扫平了仓亭附近代表袁军的泥塑。
手指在沙面上滑过,画出一个巨大的半圆,把仓亭严密围在中间,指尖停在黄河边。
曹操看着他苍白的手指,目光骤然转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