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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第1页）

段衍之周一早上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和上周六一样，带着周末还没完全散去的余韵。他躺在床上多躺了两秒，没有看天花板上的裂纹——那已经是周末的东西了。他想起上周六那杯凉豆浆、那扇关上的门、那条他数到第七条就数乱了的裂纹。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像是已经被他锁在了周末的抽屉里。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下楼，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街上的路灯还亮着，空气比上周六凉一些，风从领口钻进去，他没有缩脖子，只是把拉链拉到了最上面，然后往东门走。

他走到东门的时候，路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和上周五一样。但他看见殷辞已经站在路灯下面了——比他先到。段衍之的脚步慢了一拍，他在距离殷辞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殷辞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两杯豆浆，肩线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平整的轮廓，和上周五分开时一样，但他今天比段衍之早到，这是他第一次比段衍之先到。段衍之站在原地多停了一秒，看殷辞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看见他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极淡的白雾，像是有话说，又像是什么都不必说。段衍之走过去，没有说“你怎么这么早”，没有说“你在等我吗”，他在殷辞面前停下来的时候，殷辞把其中一杯豆浆递给他，说了一句：“热的。”只有一个词，但段衍之接过来的时候，杯壁的温度透过塑料传进掌心，不烫，不凉，刚刚好，像是在他到的那个瞬间刚好达到的温度。

段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豆浆，杯壁上没有贴便利贴。他抬头看着殷辞，隔了几秒才说：“你几点到的？”殷辞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在前面半步，说：“走吧。”段衍之没有追问，跟上去，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路灯在他们身后熄灭，像是有人在替他们关掉前一天的光。天光从灰蓝变成灰白，街道上的店门陆续拉开，有人在门口摆出筐子，有人把卷帘门推上去。段衍之走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周末我什么都没做。”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并不重要的事。殷辞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像是他在听。段衍之又说：“我煮了一碗面，不好吃。”他说完之后自己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一下，但殷辞没有笑，他只是偏头看了段衍之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在笑。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说了一句：“那今天中午我帮你带饭。”

段衍之的步子没有停，但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轻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我带了”，但他没有说。他继续走着，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的，甜的，和他喝过的每一杯一样，但这一杯和上周六早上那杯凉的不一样。这杯是热的，殷辞说过的，热的，像是有人特意记住了这件事，专门把它放在早上等他来拿。他喝完之后把杯盖重新盖好，没有扔掉，拿在手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着那个空杯子，他就是没有扔。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把空杯子放进书包侧袋里，像是把它收起来，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殷辞没有看他，但段衍之放杯子的时候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像他早就知道他会留着。

走到教室坐下来之后，段衍之翻开书，像平时一样。但他翻开书的时候，余光看见殷辞的桌角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淡黄色的，没有字，只画了一朵小花。比之前画的大了一些，花瓣多了一片，茎也比以前长了一点，像是那朵花在他没看见的时候自己悄悄长了一截。段衍之看着那朵花，没有问“你什么时候画的”，没有说“你又画了一朵”。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翻书的时候，手指在书页边缘多停了一瞬，像是在数那朵花的花瓣，确认它真的多了一片。他没有告诉殷辞，他周末的时候想过他很多次，在他煮那碗面的时候，在他倒掉那杯凉豆浆的时候，在他盯着天花板数裂纹的时候。但他觉得殷辞可能已经知道了，因为那朵花多了一片花瓣，像是替他说了什么。

上午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段衍之写了一道题，写完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偏头看了一眼殷辞，殷辞正在低头写作业，和平时一样。但段衍之注意到殷辞校服袖口有一小块墨水痕迹，蓝色的，不大，像是写题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他看了两秒，没有说，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题。但他知道，殷辞今天早上提前出了门，先去了豆浆摊，然后站在东门等他。他穿着那件袖口沾了墨水的校服外套，站在路灯下，比他先到。他把那杯豆浆递过来的时候说“热的”，像是怕他喝到凉的。段衍之低头继续写题，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平了。

午休的时候，殷辞站起来往外走。段衍之没有问他去哪，但他知道殷辞是去帮他带饭了。他坐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没有看手机，没有翻书，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地、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过了大概十分钟殷辞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放在段衍之桌上。他没有说“你吃吧”，没有说“我给你带的”，只是放下，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书。段衍之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是饭，热的，还冒着气。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是热的，像是提前算好了时间，在他饿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他低头吃着饭，没有说谢谢，但他吃得很慢，像是想把那碗饭的温度多留一会儿。

放学的时候段衍之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殷辞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往校门走。段衍之走在他旁边，风比早上大了一些，把路边的落叶吹起来又落下。走了一段路之后段衍之说：“明天早上我还会在东门等你。”殷辞没有看他：“我知道。”段衍之又说：“你明天早上还会来吗？”殷辞顿了一下，然后说：“会。”他的声音不重，但段衍之听见了，听见了它落进傍晚的空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收住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路灯亮起的时候，走到了东门的路口，然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段衍之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殷辞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那个人还会站在路灯下等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

那天晚上段衍之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点开和殷辞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今天中午的饭，是热的。”他看了几秒，没有删，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殷辞回：“嗯。下次还是热的。”段衍之看着那句“下次还是热的”，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翻了个身。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不是因为那句“热的”有多特别，是因为殷辞说的是“下次”，像是他们已经默认了明天还会有下次，明天早上还会有东门和路灯，还有一句话会在那里等着他。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好”，没有发出去，但他知道殷辞已经听见了，在他说“会”的时候就已经替他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