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的时候,段衍之和殷辞并肩走出校门,走到东门那个路口的时候,段衍之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殷辞一眼:“明天是周末。”殷辞也停下来看着他:“嗯。”段衍之没有说“明天见”,没有说“那周一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殷辞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那周一早上,我还在东门等你。”殷辞看着他:“好。”段衍之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殷辞站在原地多站了几秒才离开。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东门的方向,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落在那条殷辞每天多走十五分钟的路上,像一条被光铺满的河流,安静地等着周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
周六早上段衍之是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的。他妈陈露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故意让他听见:“这次月考又没考过那个谁?人家殷辞又是第一吧?你怎么回事,天天就知道玩。”段衍之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有细小的裂纹,像是时间留下的痕迹,从灯座蔓延到墙角,像一张细密的网。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多久,也没有数,只觉得那些线条在视线里慢慢模糊又清晰。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校服挂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穿,换了一件旧T恤。他走出房间的时候陈露已经挂了电话,瞥了他一眼:“醒了?桌上有早饭,自己吃。”段衍之“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是买的包子和豆浆,放在塑料袋里,包子皮已经有点硬了,豆浆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几道白色的水痕,像干涸的河床。他伸手摸了一下包子,凉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旁边坐着他的弟弟——继母带来的那个孩子,比他小三岁,正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声音外放着,是短视频的配乐,声音不大不小地填满了客厅的安静。段衍之没有看他在看什么,但那声音像一根细针扎在安静的空气里,持续地、不间断地扎着,像是有人在一张纸上反复戳同一个点,直到纸面破了一个洞。他吃完了那个包子,没有喝那杯凉豆浆,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走回房间关上了门。他关上门之后没有锁,站在门后停了几秒。他想,如果是殷辞买的豆浆,不会凉。
上午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书,但字没有读进去。那些铅字在纸面上排列整齐,像一列列不动的士兵,他看了它们很久,但它们没有走进他的脑子。他听到客厅里陈露在拖地,拖把碰到桌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听到他弟的手机声音换了一个视频,听到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压在他头顶。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出去,只是继续看着书上的同一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依然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他合上书,把它放回桌角,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没有给殷辞发消息,殷辞也没有给他发。他锁了屏,把手机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那些裂纹还在,他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数乱了,又重新开始数。
下午的时候他爸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没有换鞋,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每一声都在宣布这个空间属于谁。他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段衍之的房间门,没有敲,只是站在门口喊了一句:“段衍之,你弟下周要买双鞋,你带他去。”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钉进空气里,落下来就没有再弹起来。段衍之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爸:“他自己不会去?”他爸皱眉,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段衍之问了一个不应该被问的问题:“你一个当哥的,带一下怎么了?”段衍之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爸走进书房,门关上的声音比他说话的声更重一些,那扇门关上之后客厅又安静了,那种安静比他爸没回来之前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压住了整个空间。他转头看了一眼他弟,他弟还在看手机,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像身边没有人,像这个家里只有他和那块屏幕是活的。段衍之没有说话,走回房间,关上门,这一次他锁了。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门板是凉的,贴着他的后背,像隔着他和外面的一切。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打开书,没有打开手机,只是坐着,像是把这整个白天坐过去就能翻篇一样,可他坐了很久,白天还是没有过去。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还有昨天剩下的米饭。他拿出来,煮了一碗面。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他看着那些气泡从锅底翻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的深处被加热了、被迫浮上来,然后破开。他煮好面,盛进碗里,坐在餐桌前自己吃了。客厅里没人,他爸在书房里没有出来,陈露在房间里打电话,他弟还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段衍之吃完了那碗面,然后把碗洗了,水流过指间,凉凉的。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杯早上没有喝的凉豆浆,它还在桌角,杯壁上的水痕已经干了,里面的豆浆静置了一整天,表面凝了一层薄皮。他拿起来倒掉了,然后把杯子冲了一下放回架子上,杯子碰到架子的声音很轻,像一声被压下去的叹息。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点开殷辞的聊天框,看了一眼最后那条消息——“好”。他没有打字,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角,没有再看第二遍。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暗灰,像有人把颜料一层一层涂上去,涂到天黑透了才停下来。
周日晚上段衍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翻到左边,枕头是凉的;翻到右边,枕头也是凉的,像这间房间的一切都提前凉透了,他坐在床边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亮着,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和平时一样,和每个晚上一样。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像在反复确认黑暗还在。他想起他爸说的“你一个当哥的”,陈露说的“又没考过殷辞”,那杯凉了的豆浆,那扇关上之后不会再被敲开的门。他又想起他妈——沈听澜,那个在他七岁那年离开的女人。他记得她走的时候蹲下来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了他几秒,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存进一个以后不会再打开的文件夹里。然后她站起来走了。他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有停顿过,像是已经提前练习过该怎么离开,才让这个场面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段衍之站在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那个背影没有变小,它就是不见了,像一扇门直接合上了。段衍之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如果妈妈在的话,那杯豆浆不会凉。如果妈妈在的话,不会有人用殷辞来压他。如果妈妈在的话,他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门口会有脚步声,而不是一扇关着的门。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殷辞,你周末都在干嘛?”他看了几秒,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殷辞,明天早上我等你。”他又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明天早上……”停在那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决定要不要把后半句说出来。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一会儿,把它删掉了。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像一个空旷的房间,不知道放什么进去才不会显得空。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明天早上东门见。”过了一会儿殷辞回了:“好。”只有一个字,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段衍之觉得今天这个“好”比之前的都重一些,像是殷辞在回应那句话的时候提前想过了一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像是他已经从那个“好”字里读出了段衍之没有打的那些话。段衍之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然后闭上眼睛。他没有去想客厅里那些声音,没有想那杯凉豆浆,没有想那扇不会响的门。他只想了明天早上的东门,那一盏路灯,和那个会提前走到路灯下面等他的人,会拿着两杯温的豆浆,站在晨光里等他走过去,然后说“走吧”。那扇关着的门他没有去敲,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东门有一盏路灯在等他。而那个等他的人,不会让豆浆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