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段衍之到教室的时候,殷辞已经在了。他坐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豆浆,不是便利贴,是殷辞的袖口。袖口那一小块蓝色的墨水痕迹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没存在过一样。段衍之的目光在那块干净的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没说话。但他在那一眼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殷辞昨天回去之后洗了它。
上午第一节课的课间,段衍之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殷辞桌上。纸条上写的是:“你袖口的墨水,洗了多久?”他写完之后没有看殷辞,继续低头写作业。过了几分钟,他感觉到桌角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是殷辞把一张纸条推了回来,上面只有一个字:“二十分钟。”段衍之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接话。他没有抬头看殷辞,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洗”,没有说“你其实不用洗的”,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字,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二十分钟,水龙头开着,袖口被浸湿,蓝色的墨水痕迹在指腹下面慢慢变淡,他低着头,站在水池前面,像是要把一个不属于他的痕迹从衣服上彻底移走。二十分钟,够他写完半页作业,够他收拾完书包,够他站在窗边发一会儿呆。而殷辞用那二十分钟,做了一件已经没有人会再追究的事。
上午剩下的课段衍之上得比平时安静一些。他偶尔会偏头看一眼殷辞的袖口,干净的,没有任何痕迹。他没有一直看,但每次看的时候,他都想起那两个字——二十分钟。课间的时候宋野跑过来和他说了几句话,段衍之像是回答了,又像是没有,宋野没有多问,自己走了。段衍之继续写作业,写了几行之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朵小花,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贴到任何地方,也没有折起来收好,只是把它留在纸上,翻过一页,继续写。
午休的时候段衍之没有睡觉。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坐了一会儿之后,听见殷辞翻书的声音,听见他放下笔的声音,听见他的呼吸平稳地落进安静的空气里。段衍之没有转头看他,但他知道殷辞坐在他旁边。他想起那二十分钟,想起殷辞站在水池前低着头的样子,想起水声和蓝色的墨水顺着水流被冲走。他没有问殷辞“你后悔洗吗”,因为他知道答案。殷辞不会做让他自己后悔的事,那二十分钟是他愿意给的,就像那十五分钟的绕路一样,就像那杯每天出现的豆浆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段衍之收好书包,站起来等殷辞一起走。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出了校门。风比昨天凉了一些,傍晚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被风吹成一缕一缕的细丝。走了一段路之后,段衍之偏头说了一句:“二十分钟可以写半张卷子。”殷辞没有看他:“我知道。”段衍之又说:“那件外套换季就不穿了。”殷辞说:“嗯。”段衍之偏头看他:“那你还洗它干嘛?”殷辞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说法,然后他偏头看了段衍之一眼,目光平静,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他没有解释,只是收回目光,继续走着。段衍之没有再追问,他已经知道答案了。那件外套他不会再穿,但他还是站在水池前面洗了二十分钟。他把那二十分钟给了那一小块已经不再重要的墨水,因为它在袖口上,而那个袖口曾经被段衍之看过一眼。他不需要说“因为我看到你在看它”,他只需要洗掉它,然后第二天穿着它来学校。
段衍之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他想起早上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豆浆,不是便利贴,是殷辞的袖口。他在看那块痕迹还在不在。而它已经不在了,被人用二十分钟洗掉了。
走到东门路口的时候,段衍之停住,殷辞也停住。路灯刚刚亮起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段衍之看着殷辞,隔了几秒才开口:“明天早上你还会在东门等我吗?”殷辞看着他:“会。”段衍之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到了的话,会先看你袖口。”他说完之后继续走,没有等回答。但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殷辞在关掉什么东西之前,允许它短暂地响了一声:“……嗯。”
晚上段衍之躺在床上,想起那二十分钟。他想起殷辞站在水池前的画面——水龙头开着,水声不大,袖口被浸湿,那块蓝色在他手里慢慢变淡,像是一个人愿意为一小块不会再见到的痕迹花的时间,是他在脑子里记住了之后就不需要再看第二次的东西。他翻了个身,没有拿起手机,没有给殷辞发消息。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人愿意为一小块不会再见到的墨水花二十分钟,那他为他做过的事,可能远不止他看见的那些。他把那个画面放在心里,没有锁,也没有关掉,让它在那里亮着,像东门那盏路灯一样,到了时间就会自动亮起来。他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着的——不是因为那二十分钟本身,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在不需要再穿的外套上花二十分钟。而段衍之记住了那二十分钟,像是记住了另一把尺子。明天早上,他会先看殷辞的袖口,确认它还是干净的,然后拿过他递来的豆浆,和他一起走完那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