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很久,走廊里传来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响和零散的脚步声,有人说话有人笑,声音从远到近又到远,然后慢慢消失了。段衍之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笔袋落在教室了,他跟宋野说了一声“你们先走”,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灭了一半,剩下几盏还亮着,在地砖上投下一段一段的白光,亮的地方反光,暗的地方像水面。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远,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回响,像在测量这段路的长度。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门半掩着,里面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砖上拉成一道狭长的白。他本来应该直接推门进去拿了笔袋就走,但他透过门缝看见殷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弓着——和白天那个脊背挺直的人完全不一样。他的手里没有笔也没有书,拿着一样东西,低着头在看。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日光灯在他头顶发着冷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桌面上,一动不动。
段衍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站在门缝外面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清楚。然后他推开门,步子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走到自己座位旁边,低头翻了一下笔袋,确认东西在,然后直起身。他没有立刻走,他站了两秒,偏头看向殷辞。殷辞没有抬头,也没有把照片收起来,像是知道段衍之在那里,像是没有打算躲。那两秒里段衍之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一张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拿进拿出过很多次。
段衍之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他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下。然后他听见殷辞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从嗓子深处缓缓放出来的:“你今天怎么回来了?”段衍之说:“我笔袋忘拿了。”他没有说“你在看什么”,没有问“那是谁的照片”,只是站在那里,给了殷辞一个选择——说或者不说,都可以。过了几秒殷辞把照片往段衍之的方向转了一点点,但眼睛还看着照片,没有看他,说了一句:“这是我爸。”
段衍之走近了两步,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笑得很开,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牙,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像是完全不知道什么是难过。那个小孩是殷辞,被抱着的姿势很自然,手脚都放松地垂着,像是完全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抱他的人是殷辞的父亲,男人的轮廓和殷辞很像——眉眼、下巴的线条、嘴角的弧度都像是同一个模子拓出来的,只是更年轻一些,笑得更舒展一些,像是那个年纪还没有被什么东西压过。段衍之看着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年轻男人,又偏头看了看殷辞。殷辞的轮廓和照片里的男人有七分像,只是他从来没那样笑过。段衍之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见殷辞那样笑过。
殷辞低头看着照片,拇指沿着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说:“我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他的声音没有抖,只是平,平得像一段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已经没有力气再给它加上情绪了。但他手里那个摩挲的动作没有停,像是在用触觉代替视觉,把那些已经模糊的轮廓重新描一遍。段衍之没有说话,他在殷辞旁边坐了下来,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没有坐得太近,也没有坐得太远。他把笔袋放在桌角,把手放在桌面上,然后安静地坐着。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电流的声音,细小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没有人开口说话。段衍之坐在那里,没有看殷辞手里的照片,也没有看殷辞,他只是坐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他:我在这里。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不走。
过了很久,大概有两三分钟,又或许更长,段衍之分不清了。殷辞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在照片背面停留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说了一句:“走吧。”段衍之也跟着站起来,拿起笔袋,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教室。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发出冷白的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又折返回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加快或放慢脚步,就是走,像是默认了这段路是两个人一起走的。
出了校门之后殷辞没有往东拐,他往西转了。段衍之没有问“你今天不走东边了吗”,也没有问“你是不是要回家了”,他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走到殷辞旁边,和他并肩。路灯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夜被暖黄色的光切开,路面被照得一片暖黄。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影子在他们脚下被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像某种无声的节拍。段衍之走在他旁边,没有开口,但他注意到殷辞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延长这段路。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殷辞停了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走那边。”不是问句,是陈述——他明确地指出了段衍之该走的方向。段衍之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家的方向?”殷辞没有回答,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西边继续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段衍之站在原地没有马上离开,他看着殷辞的背影融进路灯尽头的暗处,那个背影和照片里那个笑得很开的小孩是同一个人的两端。他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去。
回到家之后段衍之在玄关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换了鞋走进去。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手机点开聊天框,而是在床边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那把尺子和那颗糖,然后又拉上了。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想起殷辞说“我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拇指一直在摩挲照片边缘。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放了几遍,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今天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爸长什么样?”又删掉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去。
他看着天花板想,下次他会记得不问。如果殷辞想让他知道,他会主动说。如果他不说,他可以像今天一样陪他坐着,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隔一个座位的距离,等他把照片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