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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早(第1页)

段衍之第二天醒得比闹钟还早。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的,灰蓝色的,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安静。外面没有声音,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整座城市还没有醒。他躺在床上多躺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醒来的原因——不是因为闹钟,不是因为被吵醒,就是因为自己醒了。然后他没有再躺回去,坐起来穿好衣服,动作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怕吵醒家里的其他人。

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蓝的,街上的路灯还没灭,光落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比昨天更凉一点,风从领口钻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继续走。他走过两个路口的时候,路灯在他身后依次灭掉了,天光从灰蓝变成灰白,街边的店铺还关着门,路面是潮湿的,像是夜里下过薄雾。他走到豆浆摊的时候摊主正在摆杯子,看到他来了,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又不太意外的意思:“今天比昨天还早啊。”段衍之没有接话,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零钱,买了两杯,一杯加糖一杯不加,然后转身往学校走。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日光灯还没开,但窗外的天光已经比昨天亮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被冻得有点发白,他把那杯不加糖的豆浆握在手里暖了一会儿,等掌心恢复温度之后才坐下来。他把加糖的那杯放在殷辞桌上,位置和昨天一样,偏左一点,然后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把另一杯放在桌角,翻开书,开始等。他没有真的在读,那些铅字在纸面上排列整齐,但他的眼睛只是在看它们的位置,并没有让它们进入脑子里。他在等走廊里响起那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殷辞进来的时候,段衍之正在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他听见脚步声停了一下——不是停顿,是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像是走进来之后看到了那杯豆浆,然后在那一瞬间放慢了节奏。然后殷辞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放下书包,拿起豆浆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没有说“你明天不用起这么早”,他说的是:“你今天比昨天还早。”

段衍之的笔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在笔尖凝成一小颗圆点。他偏过头看向殷辞:“你怎么看出来的?”殷辞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语气和之前一样淡:“你进来的时候,路灯还亮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段衍之开口问,他就会把这个答案递过来。段衍之没有接话,转回头继续写作业,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又一次弯了起来,弯得比昨天更明显一些,他没有再去压它,就让它弯着。

课间的时候段衍之站起来去接水,他拿着杯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经过殷辞桌边的时候,殷辞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降温,多穿一件。”他的声音不大,和平时说话的音量一样,语气也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强调的事。段衍之的脚步停住了,他端着杯子站在殷辞桌边,偏头看着他。殷辞没有抬头,还在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段衍之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他接完水回来坐下,把杯子放在桌角,假装在看书,实际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他想,殷辞是怎么知道明天降温的?是看了天气预报,还是只是随口说的?他翻了书页之后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朵小花,很小,画完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等他低头看见那朵花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拿笔把它涂掉了,但没有涂干净,轮廓还在,像上次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段衍之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殷辞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往东边拐,像每一天一样。走了一段路之后,段衍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早上想喝什么?”殷辞没有看他,语气平平的:“你买什么我喝什么。”段衍之没有接话,低头走了一段路,然后又说了一句:“明天我多穿一件。”殷辞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但段衍之的余光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是笑,但像是笑的前奏,像是那句话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段衍之没有拆穿他,转过头继续看前面的路,但走路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被什么推着往前走了半步。

走到楼下的时候段衍之停住,殷辞也停住。段衍之转过身看着他,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两个人的轮廓。段衍之看着殷辞的眼睛,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还是会早到。”这一次他没有说“我想起”,也没有说“你不用起那么早”。他说的是“我还是会早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没有什么能改变它。殷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隔了两秒,他说:“我知道。”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转身往西边去了。

段衍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他在想,“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他会早到,还是知道他在等他。他说不清,但他觉得殷辞说的“我知道”比之前任何一次“嗯”都重一些,像是在告诉段衍之,他不只是在回应他说的那句话,他是在回应他做的所有事。

段衍之上楼之后,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写作业。他站在窗前,看见路灯下已经空无一人,地面被光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区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今天穿的是一件薄外套,明天要穿更厚的那件。他记得殷辞说的“明天降温,多穿一件”,这句话他会记着,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会在衣架上多拿一件衣服。

晚上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殷辞的聊天框,没有打字,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他说明天降温,多穿一件。”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没有保存,也没有删掉,让屏幕自己暗了下去。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想起殷辞说“你今天比昨天还早”的时候,语气和昨天说“你刚来的时候脸是冷的”是一样的——平平的,不带情绪。但他能听出区别,那种区别不在言语里,而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他早就知道了段衍之会比他更早到,他只是等段衍之到了之后,才把这句话递过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路灯的光依然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桌面上。明天降温,他记得穿外套。他闭上眼睛,想到明早的路灯还亮着,他在那个时刻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而他放在桌上的那杯豆浆,会在那个人进来的时候刚刚好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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