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殷辞到教室的时候,和平时一样,没有早也没有晚,坐下、翻书、写字,动作和节奏都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他把书包放好,把笔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翻开书,笔尖落在纸面上,像是在用这些熟悉的动作把自己放回日常的轨道里。段衍之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疲惫,没有低沉,也没有刻意的轻松,就是和平时一样,脊背直着,肩膀平着,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段衍之知道那张照片还在他内袋里。他没有问,也没有提昨天的事,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上午的课段衍之上得比平时安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课间和宋野斗嘴,也没有时不时往殷辞那边看。他把书翻了一页又一页,作业写了一道又一道,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但他知道自己在用这些动作掩盖一些东西——他在想昨天那间空教室,想那张磨白了边缘的照片,想殷辞说“我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时那种平得像水面的声音。他写完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想一下,然后又继续写。
宋野跑过来的时候,他正低头写一道题。宋野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今天怎么了?哑巴了?”段衍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没怎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宋野看了他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真的没事,但段衍之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只是比平时安静了一些。宋野挠了挠头,没有追问,自己走了。段衍之听见他走了之后,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宋野的背影,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余光里,殷辞的笔从头到尾都没有停过。
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段衍之写了一页题,中途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没有转头看殷辞,但他停下来的那一下,余光里殷辞的笔也跟着停了一下——不早不晚,像是同步的。段衍之没有去确认,他低下头继续写。但那个同步的瞬间他记住了,像记住了殷辞昨天那三次触碰左胸口的动作一样。
中午的时候段衍之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回来的时候路过殷辞桌边,他停了一下,把水放在殷辞桌角,没有说“给你的”,没有说“喝吧”,就是放下,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来翻开书,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殷辞看了一眼那瓶水,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谢谢”,但他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角,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接住了。段衍之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拧开的动作,他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他没有期待殷辞说谢谢,他只是觉得一个人看了那张照片一晚上,又不知道想了多久,早上应该会渴,所以中午去买水的时候多买了一瓶。
午休的时候殷辞趴在桌上睡着了。段衍之没有睡,他坐在座位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殷辞。殷辞的脸侧向另一边,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段后颈,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段衍之看了他几秒,目光从他后脑勺移到他的后颈,又从他后颈落到他的左肩。他知道那个位置,校服下面,内袋里有一张边缘被磨白了的照片。段衍之没有再往下看,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写了一道题。
下午的课上完之后,放学铃响了。段衍之收好书包站起来,殷辞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往东边拐。段衍之走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偏过头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摸了几次?”他问得很轻,像是怕问重了会惊到什么。殷辞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摸什么”,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段衍之会问。段衍之也没有解释,他知道殷辞听懂了。昨天那间空教室之后,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解释这种东西了。殷辞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才开口,声音平平的:“三次。”段衍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说“比昨天少了一次”,他只是知道了一个数字,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记忆里。
他又走了一段路,问了一句:“昨天呢?”殷辞说:“四次。”段衍之点了点头。他在想,从四次到三次,是一个数字的变化,但数字背后的东西他不想追问。他只是记住了,然后把它们放在心里某个地方,像放那颗糖和那把尺子一样。
走到楼下的时候段衍之停住,殷辞也停住。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脚边重叠在一起又分开。段衍之看着他:“明天早上你想喝什么?”殷辞看着他,过了两秒说:“你买什么我喝什么。”和之前每一次的回答一样,但这一次他说完之后多停了一拍,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但他没有说,转身走了。段衍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变小,融进路口的暗处。他没有马上上楼,他站在那里,想殷辞刚才多停的那一拍里是什么,他说不清,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东西,是还没有说出口的。
他上楼之后换了鞋走进房间,坐在床边想了一件事:殷辞今天摸了三次左胸口,比昨天少了一次。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有没有意义,但他记住了。他翻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3次。”然后他又加了一行:“水喝了。”他看了那两行字一会儿,锁了屏,没有删,把它们留在那里。
晚上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殷辞的聊天框,没有打字。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看了一会儿,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他输入什么,但他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他闭着眼睛,想明天早上要买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放在同一个位置上,和每一天一样。他不需要说太多,他只需要继续做。他知道那天晚上殷辞会自己消化那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而他只需要在第二天早上把豆浆放在那里,等他来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他在想,如果他每天都能让那个数字少一次,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变成零。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可以试。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道细长的光,和前几天落在同一个位置。段衍之闭上眼睛,没有再去想那些数字和照片和沉默的瞬间,他只想着一件事:明天早上要早一点起床,天还是灰蓝色的时候就出门,买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不加,把加糖的那杯放在殷辞桌上,位置偏左一点点。然后坐下来,翻开书,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