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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第1页）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段衍之的手机在桌兜里震了一下。他伸手摸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变化很小，只有坐在旁边的殷辞能察觉到。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松开了，像在做一个习惯性的收束，把什么压了回去。他没有出去接，就在座位上按下了接听键，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旁边的殷辞能捕捉到零散的碎片。

他没有喊称呼，也没有说任何实质性内容，只是间断地应着“嗯”“知道了”“月考还没出”“不用”。每一句都很短，短到像在完成任务。殷辞在旁边写着作业，手里的笔没有停，但他已经听出来了——段衍之的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段衍之说话是带情绪的，高兴的时候上扬，烦躁的时候往下沉，不耐烦的时候拖着尾音，每句话都有自己的起伏和节奏。但此刻电话里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浮不上来，压不下去，只是一条平线。

“嗯。”

“知道了。”

“月考还没出。”

“不用。”

最后那个“不用”说得很轻，尾音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只是飘出去，像在推开什么东西。然后电话就挂了，段衍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角，没有锁屏，屏幕朝上，殷辞余光扫到备注栏里显示的两个字——“父亲”。他只看了一眼，没有多停留，像是没看见一样，低下了头继续写字，笔尖没有停，但节奏慢了一点。

段衍之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一声轻响，塑料碰到木头的闷声，但他扣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手还搭在手机边缘，指节微微泛着白，压着手机的动作不重，但像是要用那个动作把自己稳住。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翻开书低下头，假装在找什么，但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几下，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翻了两页，没有看进去。殷辞坐在旁边，没有开口问。他不是那种会追着问“你怎么了”的人，他只是继续写自己的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尽量不去打扰什么。

过了一会儿，段衍之趴在了桌上，脸埋进胳膊里，整个人弓着背缩在那一小片桌面上。他的肩膀原本是平的，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教室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椅子被推动的声响次第传来，没有人注意到他。殷辞坐在他旁边，没有转头看他，没有用手拍他，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继续写，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开始动。他知道段衍之趴着没有动，安静地趴了很久。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段衍之自己坐起来了。他坐直之后翻了翻书页，把笔重新握在手里，开始写作业。笔尖开始在纸面上移动，字迹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常了，像是刚才那几分钟不曾发生过。但他的指节还是白的，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处泛着淡白，手指和笔杆之间的力道明显比平时紧。殷辞的余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段衍之继续写着作业，没有再提起那个电话，没有解释是谁打来的，没有说自己为什么趴下去。殷辞没有看他，也没有问。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段衍之翻书的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他翻书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怕发出声音，又像是翻不动。他的笔迹也比平时乱了一点，几个字的末尾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告诉他刚才的那个电话并没有真的过去，只是被他压在了纸面下面。

下午的课段衍之都没怎么说话。他的声音还在，但明显比平时低了许多，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拢住了。他没有在课间和宋野斗嘴，宋野跑过来的时候他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宋野愣了一下，像是没习惯他不接话的回应，看了他一眼就走开了，走的时候表情里带着一点没说明白的担心。殷辞坐在旁边，把这一切收在眼里，但没有开口，也没有转头看他，像是在给他留出自己恢复的空间。他只是在自己翻书的时候，把动作放轻了一些，像是在避免制造更多刺耳的声音。

放学的时候，段衍之收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加快收拾的速度，而是一样一样地放进包里，拉链拉上，但手指停留在拉链头上几秒才松开。殷辞也没有急着走，等他收完才站起来。两个人照常并肩走出校门，照常往东边走。段衍之没有说话，殷辞也没有问。傍晚的光还是和之前一样，橙黄色的，只是今天似乎暗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段衍之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脚步没有什么节奏。

走到那个分岔路口的时候，段衍之停了一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没事。”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想证明什么。殷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隔了几秒才说：“嗯。”

然后两个人继续走，段衍之走回自己家楼下，殷辞也停了。段衍之站在台阶前，手里握着钥匙，没有插进去，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站着的距离，忽然说了一句：“下次不用送这么多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殷辞看着他：“你明天还走这条路吗？”

段衍之沉默了几秒：“……走。”

殷辞没有犹豫：“那我走这边。”

段衍之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了楼道。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快点走回一个看不见他的地方，也像是怕自己再多站一会儿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段衍之上楼之后没有开灯，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黑暗里安静地停了几秒。然后他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没有拿出作业，也没有打开灯。他坐在床边，垂着头，看着自己握着钥匙的那只手。指节已经不白了，但他觉得那只手还没有完全松开，像还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没有看手机，没有和殷辞聊天。他就那样坐了一会儿，房间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长窄的一条，把房间切成两半。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起下午那个电话的内容，但没有再回想那些具体的句子，只是让那些话浮过去又沉下去。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安静得像是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然后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早上会不会有豆浆，但他想到殷辞站在路灯下问“你明天还走这条路吗”的样子——那个画面浮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被角上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