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衍之那天下午路过体育器材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没想偷听,只是恰好经过,恰好听见有人在问殷辞:“你最近怎么老往东边跑?你家不是在西边吗?”
段衍之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往前走,也没退,就站在门口侧边的墙根下。里面的声音从门缝透出来,带着点回音,像隔了一层薄铁皮。他本来应该走开的,但他没有,就那么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一样。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殷辞没说话。那人又问了一遍,语气带着点好奇和调侃:“上次放学我看你往东走,昨天也是,你搬家了?”过了几秒才听见殷辞的声音,很淡:“没有,去那边买点东西。”那人笑了一声,没再追着问,话题转去了别处。
段衍之站在墙边没动,但听懂了。“买点东西”就是借口,就像他以前每次说的“顺手”“刚好”——每一句单拎出来都正常,合在一起就不正常了。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胸口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堵着。那东西沉沉的,不疼,但闷。
他没再往下听,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步伐比平时沉一些。走远了他低着头看地面,脑子里绕着一个问题:殷辞为什么要说谎?如果只是顺路送他回去,被问起来为什么不能说“我送同学回去”?这个理由光明正大,没有任何问题。但殷辞没有,他说“去那边买点东西”,听起来完全合理,可段衍之知道那是假的。他在想,不说实话,是不是因为说实话会让事情变得太重——要是承认自己在送一个人回家,那这件事就有了名字,有了形状。
回到教室的时候殷辞还没回来。段衍之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然后低头翻自己的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忽然意识到——殷辞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自己在绕路。每天送他回家,但从来没提过。他只是做了,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要不是今天正好听见,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段衍之把书合上,靠在椅背里。如果没人问,殷辞大概永远都不会告诉他。送了好几天,绕了两个路口,每天多走二十分钟,但从来没说过“我是特意送的”。他只是说“嗯”,说“行”,说“你买什么我喝什么”,从来没说过“我在送你”。段衍之想到这儿,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又紧了一点,但他分不清那算不算难受——也许只是一种他正在慢慢确认的东西,确认有人在用他不知道的方式在乎他,确认那些豆浆和那些路不是巧合。
下午课上完了,放学铃响。段衍之收书包的时候放慢了动作,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去,拉链拉上又拉开,假装在找东西,实际上是在等殷辞站起来。等殷辞站起来之后他才跟着站起来。这一次他没再假装“我也走这边”,他快了两步,和殷辞并肩走到校门口。出去的时候他没往右拐,停下来看了殷辞一眼:“你今天还去那边买东西吗?”殷辞偏头看他。段衍之表情挺平的,但眼睛没躲。殷辞看了两秒,没说话,往右拐了。
段衍之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路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段衍之偏头看了一眼殷辞——殷辞没转弯,直走。他没再问,跟着继续走。两个人都不说话,但脚步是齐的。
走到段衍之家楼下,段衍之停了。殷辞也停了,像上次一样,站在那里等他进去。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照在殷辞的肩膀上。段衍之没马上上楼,他看着殷辞,忽然开口:“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我回家?”殷辞没说话,也没移开目光。过了几秒他说:“嗯。”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落在傍晚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周围的安静被它荡开了一圈又一圈。
段衍之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钥匙,齿痕硌着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松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个字都没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不用送了。”他说完之后看见殷辞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身走了。段衍之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往西边去——和这个小区完全相反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直到拐角挡住,才转身上楼。走到家门口没马上进去,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刚才那句“明天不用送了”是自己说出来的,说完就后悔了,但已经说了,收不回来。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点开殷辞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你今天几点到家的?”殷辞回得很快:“刚到。”段衍之看着那两个字,胸口说不上松了还是紧了。他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我帮你带豆浆。”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殷辞回:“好。”
段衍之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枕头边,闭上眼。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明天不用送了”之后又补一句“明天早上我帮你带豆浆”——也许只是不想让今天就这样结束。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他在想殷辞回家路上那段路,现在是往回走的——一个人,没有他跟在后面,没有谁在旁边并肩。这条路殷辞走了很多次了,一个人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会不会也像段衍之现在这样,躺在床上想一些没有答案的事?段衍之没有答案,但他在黑暗中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