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糖（第1页）

段衍之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殷辞已经到了。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封口还是那家店的，和之前每一天一样，温度透过杯壁渗出来，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段衍之走过去坐下来，没有说话，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像什么都没变过。他把豆浆放在桌角，翻开书，余光里殷辞在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昨天那通电话没有发生过一样。段衍之继续看书，翻了两页，字是看进去了，但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些没说完的东西。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书页又翻了一页。

然后殷辞开口了。他没有问“你昨天怎么了”，没有问“谁打的电话”，也没有问“你还好吗”，他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天比昨天早。”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段衍之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殷辞一眼，殷辞没有抬头看他，还在写东西，笔尖匀速移动，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段衍之愣了两秒才接话：“……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几点到的？”殷辞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语气和之前一样：“你每天到的时间都不一样，我记了一下。”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注意的事，然后继续写他的作业。段衍之把书翻了一页，没有再追问。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转头看殷辞，只是继续假装在看书。纸面上那些字的边际在微微模糊，像是在告诉他，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什么东西。

上午的课段衍之上得有些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知识点，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但他脑子里反复回转的只有那一句“我记了一下”。他不知道殷辞是什么时候开始记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记。他只知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去记另一个人每天到教室的时间——除非他在等，除非他在确认那个人每天都会来。段衍之想到这里，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多余的线，他没有擦掉，就让它留在那里。

课间的时候宋野跑过来，蹲在段衍之桌子旁边，压低声音说：“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昨天接了个电话就蔫了，今天怎么还蔫着？”段衍之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变了：“我昨天晚上没睡好。”宋野看了他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然后他拍了拍段衍之的肩：“行，那你中午补个觉。”段衍之点了点头，宋野就走了。殷辞坐在旁边，一直没抬头，但段衍之注意到殷辞翻书的节奏在宋野说话的时候慢了一拍，宋野走后，又恢复了匀速。

中午的时候段衍之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睡得不太安稳，胳膊枕得发麻，头侧埋在臂弯里，呼吸压成了一道细线。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他桌上，很轻的一声，像是怕吵醒他。他隐约想睁开眼睛看一眼，但眼皮太沉了，没有睁开。醒来的时候桌角多了一颗糖。透明的包装纸，里面是一颗圆形硬糖，颜色很浅，安静地搁在桌角，像是被人轻轻放下的。段衍之看了一眼那颗糖，没有抬头去看殷辞，也没有说谢谢。他伸手把糖拿起来，指尖碰到包装纸的时候，上面没有什么温度，应该放了有一会儿了。他把它放进了笔袋里，和那把尺子放在一起。拉链拉上的时候他心里很轻，像那颗糖的重量被收到了一个专门放它的地方。

下午的课段衍之听得进去一些了。他没有再反复想那些事，只是偶尔会在写题的间隙停下来，偏头看一眼殷辞的侧脸。殷辞和平时一样，低头写着东西，脊背挺直，笔尖均匀，没有什么变化。段衍之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题。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照常并肩走出校门，殷辞照常往东边拐。段衍之没有说话，但他走快了两步，从跟在旁边的位置，走到了和殷辞完全并列的地方。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和平时一样，但段衍之的脚步比之前更稳了一些。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走得快了，殷辞也没有问，只是在他走上来的时候，步频微微调整了一下，变成了和他相同的节奏。

走到楼下的时候段衍之没有说“明天不用送了”，殷辞也没有问“你明天还走这条路吗”。两个人在台阶前面站了一会儿，晚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段衍之的头发吹乱了一点。段衍之没有拨开，他站在殷辞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帮你带豆浆。”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反悔。殷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让，没有说“不用”，隔了一拍，他说：“嗯。”

段衍之上楼之后，在玄关站了两秒，没有开灯，黑暗里他弯了一下嘴角。他把书包放在地上，换好鞋，走进房间，坐下来之后，他把手伸进笔袋里摸到那颗糖。包装纸还没有拆，他握着它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把笔袋拉好，放回桌角。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刚好照在他刚才摸过那颗糖的位置。

晚上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和殷辞的聊天框。他看了一眼上一次的聊天记录，然后打了一行字：“明天的豆浆，要加糖吗？”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就平下来了。屏幕亮了，殷辞回：“加。”段衍之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没有回，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上。他关掉灯之后，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殷辞说的那句“你每天到的时间都不一样，我记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然后闭上眼睛。他想，他明天会比今天更早一点到，不是因为想让他再记一次，而是因为他想让他知道，他也记住了他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