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还没完全上来,沪闵高架不算堵。他开了四十分钟,从闵行一直开到松江。车窗外的上海灰蒙蒙的,路两旁的香樟树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扫开。
车子拐进松江区一个不算新的产业园,在一栋六层写字楼前停下。米白色的楼体,门头上挂着几块公司的牌子,其中有一块写着“杨辰测绘科技”,字体不大,很工整。
周杨推开玻璃门,共享办公室的公共区域还是空的。保洁阿姨刚拖过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们的房间在最里面,门上贴着和门头一样字样的牌子。他推门进去,灯已经亮了。
“又是这么早。”一个声音从隔壁小隔间传出来。
陈恪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很清醒。他个子不高,精瘦,五官紧凑,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精明相。看样子昨晚又睡在办公室了——角落里那张行军床上还摊着一条毯子。
陈恪看了周杨一眼。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然后摇了摇脑袋。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明确:又没睡。
“还是没困?”陈恪的口音带着一股子芜湖腔,入声短促,尾音往下掉,和上海本地的吴侬软语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嗯。”周杨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没事。今天不是还有工作安排么。”
陈恪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好吧,你先忙,不用太晚。这边我盯着就行。”
“行。”
九点半左右,周杨下楼买了一份早点。楼下便利店的包子和豆浆,包子是速冻的,豆浆是冲调的,但他吃了快一年,舌头已经不在意了。
回到工位上,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他们的公司不大,业务倒还算稳定。这天上午是给一个物流公司做地址解析——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收货地址,匹配成标准的经纬度坐标。周杨打开ArcGIS,导入数据,开始跑模型。屏幕上的地图缩放、拖动,坐标点一个个跳出来,像在虚空里钉下一些看不见的钉子。这种工作枯燥、繁琐,但他做起来很顺手。毕竟在阿勒泰的时候,他测绘的是国境线;现在测绘的是快递站。
坐标不会骗人。这是测绘这行最让他踏实的一点。
十点半,他接了一个电话,是松江本地一个小开发商,要做一个地块的现状测绘,约了明天下午去看现场。他记在便签纸上,贴在显示器边框上。便签纸旁边还贴着一张更旧的,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字迹已经很模糊了。那是柳然实验室的座机。他一直没有撕掉。
十一点四十,陈恪出去跑业务了,走之前从周杨桌上顺了一包烟。“记账上啊。”他说。周杨头也没抬,挥了挥手。
到了中午,手头的事告一段落。周杨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微信没什么消息,朋友圈刷了几条,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他点开B站,首页推荐了一堆视频,他无意识地往下翻,手指突然停住了。
一个视频的封面吸引了他。那是一张从飞机舷窗拍出去的照片,下面是连绵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一片苍黄。封面标题写着:**“【图片迷踪】只凭一张航拍,我找到了这片黄土高原的精确坐标”**。
他点进去。
AI配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某个深夜电台的低语。画面开始缩放,博主把那张航拍照片放大,先分析山脊线的走向:“大家看,这种树枝状的沟壑结构,是典型黄土墚地貌……”然后对比植被覆盖度,再结合航班时刻表和航线的飞行高度,一层一层地筛。最后,他把范围锁定了陕西省延安市吴起县的一个山沟里,精确到方圆几百米。
周杨看完了。从头到尾,十四分钟。看完之后他愣了一会儿,手指下意识地点进了这个博主的空间,又看了另一个视频。这次是一张模糊的街景老照片,博主凭借路边一棵造型奇特的法国梧桐和远处一个若隐若现的水塔,锁定了武汉某个老厂区的位置。
他看了一个又一个。这些视频的评论区人不多,但氛围很好,都是些爱好者在一起讨论,有人说“这期牛逼”,有人说“那个水塔其实我们小时候叫它白胖子”。还有人发来一张照片,让博主帮忙定位。
周杨盯着屏幕上那些放大的地图、被反复对比的山脊线。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坐标、分辨率、等高线、卫星影像。他每天都和它们打交道。
但他从没想过,可以用它们来找一个地方,一个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地方。
“看什么呢。”
陈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搁在周杨桌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
周杨把手机翻过去:“没什么,视频。”
陈恪没追问。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问:“今晚有安排没?今天这单子结了,要不出去喝一顿。”
周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说:“行。”
晚上七点,松江区下起了雨。
雨很密,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闵行区靠近虹桥方向的一家烧烤店里,炭火的烟从后厨飘出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店不大,墙面上贴着那种老式的红色菜单,塑料桌椅,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铁皮烤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