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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八天（第3页）

周杨、陈恪，还有公司里那个刚毕业的财务小姑娘，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姑娘姓白，四川南充人，个子不高，圆脸，扎个马尾，去年刚从上海商学院毕业，来上海不到两年。平时话多、爱笑、算账仔细，是被陈恪从招聘网站上“捡”来的——当时她上一家公司倒闭，正愁找不着工作，陈恪面试了五分钟就说：“行，来吧。”月薪开得一般，但她干得挺开心，说比上一家老板靠谱。

这就算是“杨辰测绘科技”的全体员工聚餐了。三张桌子拼在一起的那种规模，还只坐了其中一张。

炭火烤上了，羊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馒头片，几瓶啤酒摆上来。小姑娘给自己倒了一杯，熟练地用筷子撬开瓶盖，陈恪看了直乐：“你这手艺可以啊。”

小姑娘说：“那可不，我在家给我爸开了四年啤酒。”

气氛不热不冷。小姑娘说起租房的烦恼——合租的舍友每天凌晨两点洗澡，吹风机声音大得像装修；早晨坐地铁九号线，人挤人，“我脚都沾不到地，就这么悬着从九亭到漕河泾”。陈恪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描述可以去写都市恐怖小说了。小姑娘又好奇地问军校的事，陈恪就来了劲儿，讲郑州的夏天有多热，操场上跑五公里跑完了鞋底都是软的，食堂的大馒头一个顶三个上海包子。

“你们学校好厉害，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我高考那会儿要是能考上……”小姑娘眼睛亮亮的。

周杨也笑了。他接过话头，说在宿舍里陈恪睡觉打呼噜，被全宿舍投票评为“最具杀伤力武器”。陈恪拍着桌子说：“你还好意思提，你半夜说梦话，喊什么‘坐标偏了零点三’，把隔壁宿舍的学长都吓醒了。”

小姑娘笑弯了腰，说你们当兵的怎么这么好玩。

啤酒一瓶接一瓶，桌面上的竹签越来越多，铁盘里堆满了空壳。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路灯和车灯泡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周杨喝得不少。他平时话不多，但今天笑过几回，脸色也没那么灰了。陈恪一直在观察他，看他状态还行，稍微放了点心，又让服务员加了四串羊腰子。

然后就到了那个临界点。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可能是第七瓶啤酒空了之后，周杨就不再说话了。他把身体往后一靠，肩膀抵在窗户玻璃上，歪着头，侧脸贴着冰凉的玻璃。雨水就在他脸颊外面流淌，一道一道的，像什么人在窗户上用手指在画画。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外面的雨。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回应陈恪刚才的玩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恪正在说：“要不要续摊？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方，唱K——”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一辆救护车从街角拐出来，红蓝色的灯在雨夜里旋转，把整条街照得一明一暗。呜啦呜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从烧烤店门口呼啸而过。

周杨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

他靠在玻璃上的脑袋抬起来，眼睛直直盯着那辆救护车消失的方向。红蓝色的光已经没了，雨还在下，街上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陈恪还在等他：“……去不去？”

周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的雨幕上，眼睛里却突然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

车窗外的蓝红灯。

上海街头随处可见的那种蓝红闪烁。

他想起的，是一个晴天。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在公司开会，电话响了，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显示的是柳然的同事。他接起来，对方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他挂了电话往外跑，陈恪在后面喊他，他没听见。车子发动，手在方向盘上发抖。高架桥上堵车，他砸了一下喇叭，声音很大，但没人让他。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显得刺眼。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到医院的，只记得路上也遇到过一辆救护车堵在前面，蓝红灯转着，他跟在后面，感觉那些灯要把他眼睛闪瞎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恨的颜色。

烧烤店里，炭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桌面上只剩下一堆签子和空酒瓶。小姑娘喝红了脸，但眼神还很清醒，她看着周杨，又看了看陈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恪也放下了手里的啤酒，看着周杨。他没有再问要不要续摊。

“老周。”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