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来霁城出差是十一月中旬的事。他发消息给晏柠说周五下午到,住两天,周日晚上走。晏柠回了三个字:"住我家。"
周五傍晚晏柠下班后去地铁站接他。天已经黑了,地铁口的风灌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裴砚从闸机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拎了一个双肩包,深灰色的,比高中那个旧挎包大了几号。他看见她,步子没变快也没变慢,只是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了。
"你怎么还是穿这件羽绒服。"他说。视线落在她的深蓝色外套上。
"你记性真好。"
"你所有衣服我都能记住。"
晏柠转身往出口走。她走在前面,裴砚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半步,他跨一步她跨一步。出站的时候风又大了,她缩了一下脖子,裴砚在她后面没说什么,但走路的节奏跟上了,两人并排。
到她住的地方要坐三站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晏柠坐里面,裴砚坐外面。他侧身坐着,肩朝着她。公交车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窗外的夜景一帧一帧地滑过去,街灯、店铺招牌、亮着灯的居民楼。
"你们公司这次来做什么?"晏柠问。
"跟霁城农机所对接一个项目。传感器在温室大棚里的应用。"裴砚说。他的声音在公交车发动机的嗡嗡声里偏低了一些,"顺便看看你。"
晏柠没有接话。她把脸转向窗外,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和裴砚的侧脸,两个影子叠在夜色里。她在玻璃反光里看到他也在看窗外,没有看她。
到站。下车。走了一小段路,拐进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的,外墙的涂料褪成了浅米色,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一步亮一盏。晏柠住五楼,没有电梯,她走在前面,裴砚跟在后面。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她低头掏钥匙,楼道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
门开了。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靠墙一排书桌。窗户朝南,窗帘是浅灰色的,拉了一半。暖气烧得足,一进门就能感觉到那种冬天室内特有的烘热。晏柠弯腰从鞋柜里拿了一双男士拖鞋放在裴砚脚边。新买的,标签还没剪。
"你买了新拖鞋。"裴砚低头看了一眼。
"不然你穿什么?"
他换了鞋。双肩包放在沙发旁边,他站直了,打量了一圈客厅,视线落在书桌靠窗那一角。窗台上放着一盆圣女果盆栽,绿瓷的盆,植株不大,二三十厘米高,结了五六颗青色的果。叶子有些蔫了,边缘卷着,像缺水。
晏柠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他。"它最近不太精神。"
裴砚接过水杯,走到窗台前面蹲了下来。他把水杯搁在窗台上,伸手捏了一下盆里的土。"土干了,盆小了。"他直起身把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你买过土没有?"
"没。"
"我明天去帮你买。换个盆。"
晚饭晏柠煮了两碗面。西红柿鸡蛋的,她切番茄的时候裴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想帮忙,她说"你坐着"。他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菜刀碰砧板和油锅刺啦的声音。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两人坐在茶几两边吃,中间隔着两碗面和一双筷子。裴砚吃面的声音很轻,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晏柠吃到一半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碗里的热气把镜片蒙白了,他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继续吃。
"你眼镜片怎么总起雾。"晏柠说。
"面太烫。"
他把面吃完了,碗搁在茶几上。晏柠收了碗去洗,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窗台前面蹲下来又看了看那盆圣女果。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其中一颗青色的果,硬的,表面有浅浅的绒毛感。
周六一早裴砚就出门了。他问清了最近的农资店在哪,拎了个塑料袋走了。回来的时候袋子里装了一袋营养土、一个新陶盆,还有一小袋缓释肥。陶盆比原来的绿瓷盆大一圈,表面是粗糙的米白色,盆底配了一个托盘。
晏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东西搬到阳台上。冬天的太阳不高,光从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外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暖色。裴砚蹲在阳台地上,把那盆圣女果从旧盆里倒出来。他的手托着根部的土坨,轻轻拍了一下盆沿,土坨从盆里松脱了,露出盘在一起的白色根系。
"根长满了。"他把旧盆放在旁边。手指伸到根系之间把板结的旧土掰松,动作轻,一下一下的,不是拽,是用手指顺着根的方向往外拨。碎土落了一地。他把它放进新陶盆里,填了新土,从四周压实,浇水的时候水流从壶嘴出来细而匀,绕着盆沿走了一圈。
晏柠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他。他蹲在那儿,后颈从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晒痕已经退干净了,皮肤颜色均匀。他换盆的动作和那年修滴灌带一样——低头,专注,手指在处理那些细小的东西时带着一种别人没有的准确。但他说不一样。
"你换盆的姿势,"晏柠说,"跟当年修滴灌一模一样。"
裴砚没有抬头。他用手把盆面新覆的土轻轻压平,缓释肥撒了几粒在土面上。
"不一样。"他把水壶放在地上,"这次修的是你家的花。"
他的手指在新陶盆的边缘停了一下。土面被水浇透之后颜色变深了,从浅褐色变成深褐。晏柠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阳台地上,中间隔着那只新陶盆。冬天的太阳照在两人肩上,暖的,但气温低,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是白的。
"也是我家的。"裴砚说。
晏柠没有回答。她伸手碰了一下新陶盆的边沿,粗陶的表面带着细密的颗粒感。她的手指沿着盆沿滑了半圈,停在裴砚的手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拳。她的手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动。
阳台上的光移了一小寸。晏柠缩回手站起来。"外面冷,进来吧。"
裴砚站起来。他把旧盆和新盆的土渣扫进簸箕里,洗了手,走进客厅。晏柠从冰箱里拿出两个橙子放在茶几上,他拿起一个开始剥。还是老样子,指甲沿着皮划开一道口子然后一圈一圈往下褪。完整的皮在他指间垂下来的时候晏柠伸手接住了。那卷橙子皮落入她掌心的那一刻她感觉到皮里渗出的油和温度,微凉的,清苦的香。她把那卷皮放在茶几上展开,然后又收拢,绕成一个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剥皮不会断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