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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里的六年（第1页）

晏柠第三次走进三号棚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太阳高了，棚顶的铁皮被晒了一早上已经开始发热，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几度。今年的"夏日阳光"品种比两年前更密了，藤蔓爬到棚顶的铁丝上铺开一大片，果实一串一串垂下来，红的青的参差着。

她是从铁门进来的。三年没来过，铁门换了一扇新的，蓝漆的，门槛那截铁轨枕还在，被车轮碾过的地方磨得更光滑了。院子里多了几棵石榴树，是移栽的，主干不粗但枝叶繁茂。檐下的风铃还在，但被换过了，新的穿法跟以前不一样，干果用棉线拴了双股，中间穿了绿色的珠子间隔着。

周蕴瑶走了。去年夏天的事。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周槿从城里回来接管了采摘园。晏柠是第二趟来的。第一次是去年冬天，她从学校坐高铁回来参加了告别仪式，站在采摘园院子里的人群最外面，穿了件黑外套。周槿过来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姑姑说有个小姑娘会来，她说的没错"。

那天晏柠没有走进三号棚。她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铁门，看到那截铁轨枕上落了一层霜，然后走了。

这一次来的时候棚里的滴灌带换了新的，黑色的软管顺着垄沟走，接头的塑料卡扣比以前的紧。她沿着第三垄往里走，走到那一排藤架前面，蹲下来看了那片土。土的颜色深，是新翻过的。她用手按了一下，松软，带着潮气。

身后有人掀开薄膜门进来。她站起来转过身。

裴砚站在门口。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三年没见了。他的轮廓更清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收得更紧，颧骨比高中那会儿更明显，但站姿没变，肩背还是直的。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新摘的圣女果，红艳艳的。

两人隔着三垄藤架。光从棚顶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道金白色的光带。晏柠的手上还沾着刚才按土留下的泥印，她垂着手没擦。

裴砚把竹篮放在垄头的地上。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篮子里的果子，像在检查什么。然后他又站起来。

"三年了。"他说。

"嗯。"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晏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干了的泥印。"我也不知道。"

裴砚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偏了一下头。"跟我来。"

晏柠跟着他出了三号棚。裴砚往院子东南角走，那边有一间矮房子，以前是放工具和肥料的。他推开那扇木门，门轴缺了油，吱地响了一长声。里面不大，一面墙的铁架子上摆着农具，扫帚、铲子、喷壶。墙角堆了几个编织袋，袋口扎着铁丝。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旧书桌，桌面上铺了一层灰，上面搁着几本翻旧了的农业技术手册。

裴砚走到书桌前。他蹲下来拉开下面那个柜子的门，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下，拖出一个东西。

桐木盒子。方形的，大概两个巴掌宽，一掌高。木头是浅黄色的，表面被手摸过很多次，边角和盖子边缘那一圈磨出了油亮的包浆。盒盖上没有锁，只扣着一个铜色的小搭扣。

他把盒子放在书桌上。上面的灰被他的手蹭掉了一片，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他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仰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晏柠。

"周老师留给我的。"他说。

他打开搭扣，掀开了盒盖。

里面的东西晏柠一眼看到了最上面的那张照片。竖版，四寸大小，照片的边缘有些磨花了。周蕴瑶拍的。那天是晏柠来红玉采摘园的第一天下午，她站在铁门外面回头看，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背影在光里，帆布鞋踩在铁轨枕上，书包带子从肩上垂下来。照片的角度是从三号棚门口拍的，距离不近，但构图清楚，她的轮廓在逆光里被勾了一圈亮边。

晏柠伸手拿起那张照片。指腹蹭过相纸的表面，光滑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周蕴瑶的笔迹："2015年7月。"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周老师什么时候拍的？"

"那天下午。"裴砚说。他把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第二件。一张叠好的信纸，普通的那种横格纸，被拆开过很多次，折痕处都裂了毛边。他把它展开。晏柠凑近看，信纸上是裴砚的字，高二写的。笔迹比现在圆润一些，还带着一点学生的青涩。信很短。他只写了三四行："周老师。她问了我两次物理题。我想知道她分到哪一班了。她要是去了文科班以后就不太能见到了。没关系，我就是问问。"

信纸下面压着另一张。周蕴瑶的回信。她用红笔写的，就一行字："七班。三号楼三楼东头第三扇窗户。"

晏柠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东头第三扇窗户。她站了三个月的那个窗台。她在窗台上看银杏叶黄了多少，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用耳朵数他从她桌边走过的七步。那扇窗户的位置，是周蕴瑶告诉他的。

裴砚把信纸折好放回盒子里。第三件东西是一串风铃。新的，绳子是浅绿色的棉绳，穿着的干果颗粒饱满，边缘齐整。中间串了一颗琉璃珠子，淡黄色的。裴砚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干果相互碰了一下，发出沙沙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