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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台的背影（第1页）

晏柠是在霁城租的公寓里刷到那条推送的。十月中旬的晚上，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用手机看新闻。推送来自一个科技类的公众号，标题写着"盛远科技年度技术展本周六亮相秀容，多名青年专家将作主题报告"。她往下滑了两行，第三段里面出现了三个字："裴砚"后面跟着"盛远科技研发部项目负责人，将就智能传感器在农业领域的应用做专题分享"。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三个字她看了三遍，然后退出去看了一眼日期。周五晚上八点。展会时间周六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秀容站，秀容国际会展中心。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高铁票的页面打开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周六早上七点半和下午四点的车次。她买了最早一班的票，付款成功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短信进来："您已购票成功。"

周五晚上她请了假。给主编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主编回了"行"。她收拾了一个小帆布袋，塞了水杯、充电宝和一件薄外套。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周六早上五点半她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还是灰的。她洗漱完换了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扎起来又散开，最终用那根黑色发绳扎了一个低马尾。出门前她照了照玄关的镜子。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小臂。

高铁上人不多，她坐靠窗的位置，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景色从霁城的灰色楼群变成郊区的绿色田野再变成山，秋天的树黄了大半，黄绿相间着，偶尔有一两棵全红的枫树从窗外闪过去。她一路看着外面，中途没有看手机。

两个半小时到秀容站。出站的时候十点多，天阴着，没有太阳。她打了车去会展中心，司机是本地人，问她是来看展的？她说是。司机说每年都来，今年提前了半个月。

会展中心在秀容新区，几栋白色的建筑围在一起，中间是一个广场，广场上立着一根很高的旗杆，旗子被风刮得猎猎响。晏柠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展已经开始了四十分钟。

她进了大厅。里面宽敞，地面是大理石的，反着日光灯的白光。两排展台沿着通道排开，科技公司的展板上印着各种图表和照片。参展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展台前面，有的拿着宣传册翻看，有的在跟讲解员交谈。她从入口的展台一排一排往里走，经过几个做芯片和传感器的展位，然后看到了盛远科技的牌子。

他们的展台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展板是深蓝色的，上面印了公司的logo和一行标语："感知未来"。展台前面放着几台设备，液晶屏上显示着实时数据，弧线图在跳动。展台侧面立了一个易拉宝，上面印着主讲人的介绍——裴砚的照片。

晏柠在展台前面站住了。照片是半身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领口没扣最上面一颗。和高中时比，脸部的棱角更分明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清晰，下颌收窄了。头发短了些，露着额头。他的目光看着镜头，表情平静，嘴角没有笑。

晏柠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身看了一眼主讲台。台子空着。话筒搁在讲台上，旁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

旁边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男人在调整一台设备，晏柠问他："请问，裴砚先生的主讲几点？"

年轻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哦，裴工啊。他原定十点半的。但临时换了人。"他低头拧了一下设备背后的螺丝，"深圳那边项目出了状况，今天一早的飞机赶过去了。现在是林总代讲，技术部总监。马上开始了。"

晏柠"嗯"了一声。她看了一眼主讲台，又看了一眼展板上的照片。然后她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坐下。座位是折叠椅，铁管的，坐上去有点凉。她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袋面上。

九点五十分。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上了主讲台，头发梳得齐整，领带打得端正。他把话筒调了一下高度，开口说："各位来宾，原定主讲人裴砚因深圳项目突发状况，今早飞往深圳。由我代讲。非常抱歉。"

他的声音从音箱里扩散出来，在展厅里嗡嗡响了一小阵又收了回去。底下有人翻了一下宣传册，有人交头接耳说了句什么。晏柠坐在最后一排，靠进椅背里。

灰西装男人开始讲了。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图表和公式。晏柠听了一半，中间有几页涉及到传感器数据的处理和农业应用的案例。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滑过去的图和字，没有拿出手机拍照。她只是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偶尔看一眼主讲台旁边的那个空位——那里本该有另一个人站着。

讲了一个半小时，比原定的时间短了二十分钟。灰西装男人说"谢谢大家"的时候把话筒搁回架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底下有人站起来走了，有人往展台方向聚过去。

晏柠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展厅里的人渐渐散了，日光灯还在亮着，把地面的白色大理石照得发光。她又坐了几分钟，才站起来，走到盛远科技的展台前面。

展台后面已经没有人在讲解了。几台设备的屏幕还在跳动弧线图。易拉宝上的照片还在，裴砚看着镜头的方向。晏柠站在展台前面，低头看台面上放着的一摞宣传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感知未来"四个字，底下一行小字"盛远科技年度技术展"。

她伸手拿了一本。宣传册是铜版纸的，封面光滑，边角裁得整齐。她翻开第一页是公司简介，第二页是展品介绍，第三页印着"项目负责人：裴砚"，旁边是他那张半身照，和易拉宝上同一张。她在第三页停了一下，手指在"裴砚"两个字上面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把宣传册合上，放进帆布袋里。

她转身往展厅出口走。帆布袋里宣传册的硬边隔着布料抵着她的腿。走出大厅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阴的，比早上更沉了一些，像要下雨。广场上的旗子还在风里猎猎响。晏柠站在会展中心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零七分。

她买了下午四点的高铁票。还有时间。她没在秀容停留，打了车去火车站。在候车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靠着塑料椅背，帆布袋放在脚边。候车厅广播在报车次，一遍一遍的，声音从头顶的音箱压下来。她没有听进去，只是坐着，看着对面进站口上方的电子屏，红色的字跳了一下又换了一行。

检票。上车。她还是靠窗的位子，还是那一侧。列车开动的时候秀容的建筑在窗外往后退，先是车站周围的楼房和工地，然后是街道和行道树。窗外的天空阴了一路，直到过了霁城的前一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挤出来，把半边天烧成了紫红色。秋日的黄昏从车窗外面铺进来，把车厢里的座位镀了一层暖色。晏柠看着窗外。田野和树林在紫红色的光里变成了剪影，电线杆上的鸟排成一行，黑点一样地停在线上。她看着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往后退，退到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