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柠大二寒假报名了秀容的乡村支教培训。项目是校团委发的通知,去秀容市下面的一个县,培训七天,然后分到村里的小学去。她看见通知的时候人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座位上,窗外是一月底阴灰色的天,暖气片在脚边嗡嗡响。她掏出手机看了秀容到霁城的火车票,然后报了名。
出发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火车站人多,扛着编织袋的民工和拎着礼盒的旅客挤在一起,空气里有泡面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闷热。晏柠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脚边搁着一个双肩包和一只帆布袋,袋口扎紧了,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支从学校超市买的润唇膏。
火车从霁城到秀容五个小时。绿皮车,硬座,车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城市建筑变成灰绿色的田野再变成灰白色的山。晏柠靠着窗,窗玻璃是凉的,她把额头抵在上面,看着外面的事物在后退。雪是在过第三个隧道之后开始下的。先是一点细碎的白粒打在车窗上就化了,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斜着飘过来,贴在玻璃上积了一层,再被风刮走。
到秀容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已经暗了,出站口的顶灯在雪雾里晕成一团黄。雪比路上大,站前广场的砖面铺了厚厚一层白,脚印踩上去马上又被新落的盖住。晏柠把羽绒服帽子拉起来,缩着脖子走进雪里。
培训地点在秀容师范学院的招待所。她打了车过去,司机是个本地人,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用手指敲方向盘。"这雪下得大,明天怕是要封路。"
晏柠在后座看着窗外。车经过一条街,街边的路灯把雪照成暖黄色,雪落在路面上又弹起来,像细密的盐粒。她看见路边竖着一块路牌,蓝底白字写着"秀容大学南门"。
她盯着那块路牌看,车开过去了。她从后窗往回看,路牌在雪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雪雾吞没了。
招待所在秀容师范学院里面。六层的老楼,外墙贴的白瓷砖在暮色里泛着灰。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把房卡递出来。"四楼,走廊尽头,暖气晚上十点关,你多盖一层。"
晏柠拿了房卡上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白色棉布的洗到发薄。她把包放下,脱下外套挂好。站在窗户前往外看——楼下是一片操场,跑道被雪盖平了,看台的顶棚积了厚厚一层白。操场对面隔着一条马路,能看见一排楼房的轮廓,其中一栋楼的楼顶亮着灯,红色的字在雪夜里隐约可见:"秀容大学图书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来之前打印的秀容大学地图,A4纸,黑白打印的,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图书馆的位置。她把纸折好放回包侧袋里。
第二天。雪停了,但没化。路面上结了薄薄的冰,踩上去吱嘎响。晏柠早上参加了培训班的开班仪式,下午是分组讨论。她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秀容师范学院的校园,几棵松树被雪压得垂着枝。她听了一个多小时的课,在笔记本上画了几根线,自己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傍晚五点半培训结束。她没有去食堂,出了师范学院的门往东走。路是湿的,人行道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冰碴。她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从师范学院的侧门出来上了大路。路对面是秀容大学的围墙,铁栅栏的,透过栅栏能看见里面的教学楼的轮廓。她沿着围墙走,走到南门口的时候停了。
南门是开放的。门卫室亮着灯,没有拦她。她走进去,校园里的路已经扫过了,路面上撒了盐,雪融成黑水沿着路边流。她找到图书馆。那栋楼比她在招待所窗户里看到的大得多,六层,外墙是米黄色的瓷砖,正门上面挂着一个校徽的浮雕。门厅里灯亮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人在走。
图书馆对面有一家咖啡店。不大,门脸窄,招牌是木头的,写着"书虫"两个字,灯箱是暖黄色的。晏柠推门进去,里面暖和,咖啡机的声音嗡嗡响。她点了一杯热牛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正对着图书馆的大门。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雾,她用手指擦了一小块出来,露出外面的景象。
她坐在那儿。牛奶从热变温变凉,杯底剩了一个浅黄色的圈。图书馆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没有一个是他。她坐了四十分钟,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培训下午四点结束,她四点一刻到了咖啡店,还是靠窗那个位置。热牛奶换成了一杯热巧克力。五点半,图书馆门前的灯亮了,把门口一段台阶照得明亮。有人背着书包出来,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她盯着每一个从门里出来的人。七点,她离开。
第三天是腊月二十六。雪又下了起来,比前两天都大,鹅毛似的往下落,地面上的旧雪还没化干净新雪又铺了上去。晏柠下午三点就结束了当天的培训,她在房间里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羽绒服,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围巾绕了两圈。
她走进秀容大学的南门时雪落在她肩上,在白色羽绒服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拍了一下,雪粒散开落下。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去咖啡店。她直接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
门厅里暖烘烘的,暖气烧得足,把外面带进来的冷气瞬间融了。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晏柠走过去,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攥了一下。
"请问,裴砚同学今天在吗?"
前台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裴砚?"他把手机放下,想了想,"他今天不在啊。他不是参加寒假支教队了?"
晏柠站在前台前面。她羽绒服的衣摆上还有没拍干净的雪粒,掉在地砖上化成一小片水渍。"支教队?"
"嗯,"男生偏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的一张通知,"早上六点半校车就出发了。去下面县里支教,提前走的,本来说是后天出发,结果大雪封路提前了三天。"
晏柠站在那儿没动。前台男生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还有话要问,但等了等她没有再出声。男生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
晏柠转身往外走。她的脚步不快,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推开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冷气扑上来,雪片打在脸上,凉的。她在门廊的台阶上站住了。雪还在下,比刚才大,视野里的路灯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团。台阶下面的路面上新落的雪已经被踩出了脚印,深一串浅一串往校门口的方向延伸。
她走下台阶。白色羽绒服的帽子上积了雪,她没拍。走到南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那栋米黄色的楼在雪里朦朦胧胧的,门厅的灯光从雪幕里透出来,模糊成一片暖黄色。
她走出去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踩在新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一步一步的。路过一家亮着灯的超市,玻璃窗上贴着红色的"福"字,福字被里面的暖气蒸得起了泡,鼓起来一块。
她没有停,一直走回了招待所。房间里的暖气还有一会儿才关,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羽绒服肩头被雪浸湿了一小片,洇成深色的。她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窗外操场的雪在路灯下反着白光,平整的,还没有人踩过。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晚上,同样的雪夜,同样的路,另一个人走过。裴砚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他背着书包,拉链没拉好,一本笔记本的边角从里面露出来。他走到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背影,在路灯底下站了两秒,然后拐进了小巷。雪落在那人的肩上,很快积了一层。背影拐进巷口的时候路灯的光把那个轮廓照了一下,又暗了。裴砚站在南门口,他当时想——怎么可能这么巧。他抬脚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但校门口有一辆出租车鸣了笛,喇叭声在雪夜里格外响。他偏头看了一眼,车停在不远处,司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什么。他转回头的时候巷口已经空了,雪地上一串脚印往巷子深处去,很快被新雪盖了大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他上了支教队的校车。车开出南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雪在车灯的光柱里横着飞。他坐在靠窗的位子,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笔记本从拉链口探出来的那一角被他按了回去。车经过师范学院门口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招待所那栋楼在晨色里亮了几扇窗,其中一扇窗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又抬头往窗外看。车已经过了师范学院,上了国道。路两边是大片的雪野,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招待所里。晏柠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暗蓝再变成全黑。她没有开灯,就一直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羽绒服挂在椅背上,肩头的雪已经化了,湿了一小片布面,颜色比别处深。窗外的路灯把操场的雪照成一片暗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用手指在霜面上画了一根线。直线的,从左到右,末端微微钩起来。她看了两秒,用手掌把那根线抹掉了。霜化了,变成一小片透明的水痕,露出外面的夜景。
远处的秀容大学图书馆楼顶的红色字在雪夜里亮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